第232章：神雀山

  那不是恶意，而是长期居于高处后，自然滋生的“位阶感”。

  可正是这丝目光，如针尖刺入那些曾被奉为“天骄”的少年心底，他们习惯了万众瞩目，习惯了师长期许，习惯了同辈仰望……

  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他人眼中，需要被俯视的“背景”。

  叶辰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含深意：你们今日俯视他人，可曾想过，若置身神域、踏足九天、立于诸天万界之巅……

  此刻山门前所有“天才”，包括那三位先天至极的谷主，怕也只配在另一座更巍峨的山门前，如蝼蚁般攀爬？

  譬如虞若瑶，十五岁通脉，十七岁后天，二十二岁破先天，二十七岁已窥见“道域”雏形……

  若她今朝立于此地，无需出手，单是那一身凝练如渊的先天威压，便足以令满场通脉者真元冻结、神魂战栗；

  若她抬眸一扫，玄穹谷主亦需敛容相迎，

  就在叶辰静立沉思之际，一道纤细身影终于踏过最后一阶，踉跄登临山门，是秦杏轩。

  她素来清冷如月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青丝微乱，贴在白皙颈侧；呼吸略促，指尖微颤，显然已将真元压榨至极限。可那双眸子，却依旧澄澈明亮，映着山门金光，如初春破冰的溪流，清洌而坚韧。

  叶辰眸光微暖，缓步迎上，递去一只青玉小瓶：“凝元丹，三粒，服下调息。”

  她接过玉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微凉，却未停顿，只轻轻颔首，便退至一旁盘膝而坐，吞丹、闭目、引气归元，动作干净利落，一如她的人：不言谢，不示弱，只以行动承接所有心意。

  锻骨中期，十五岁，独闯蚀心回廊，虽狼狈，却未溃。

  此等资质，纵放诸七星宗七脉，亦属上品；若再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小半个时辰后，寸晷香燃尽最后一星火苗，青烟袅袅散入云海。

  山门关，终了。

  阶上，横七竖八躺倒数十人，筋疲力竭，面色灰败；更多人倚石喘息，目光空洞，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抽干。

  梁龙与周玉并肩坐在阶下阴影里，衣衫汗透，指节磨破渗血，却仰头望着山门方向，沉默良久，最终相视一笑，那笑里没有遗憾，只有淬火后的坦然：

  “原来，我们连‘够格’二字，都尚需跋涉千里。”

  最终登顶者，仅余二百一十七人。

  淘汰率近六成，这并非数字，而是武道长河一次无声而残酷的淘洗。

  其中，七星宗弟子占一百五十余人，占比逾七成；

  三十六国与十六修武家族加起来，不过六十余人，更令人侧目的是：不少通脉初期武者亦折戟于此。

  非因境界不足，实因蚀心回廊中那数十道“最弱通脉一击”的连环轰杀，对真元厚度、神识韧性、反应速度皆是极致考验。稍有松懈，便是溃败。

  天武国，赫然位列幸存者之列，凌云夜、叶辰、秦杏轩，三人并肩而立，青衫素影，在满目锦袍华服中毫不起眼，却如三柄未出鞘的剑，静默而锋锐。

  放眼三十六国，近半数国家颗粒无收；唯有白洛、海煞等十大强国，方勉强保下三子。

  而天武国，向来居于中游，资源平平，传承寻常，此次竟逆势突围，三子登顶！

  消息若传回国，怕是连国主都要焚香告祖。

  十六修武家族境况略优：古老世家底蕴深厚，多有一名重点栽培的“种子”弟子，故大族至少一人过关，强盛者如龙氏、慕容氏，亦有二至三人屹立山门之下，但与天武国三人皆非通脉期的“低配奇迹”相较，反显几分寻常。

  踏入山门刹那，天地骤变。

  叶辰只觉周身一轻，又一沉，轻的是浊气尽涤，沉的是灵气如潮，汹涌灌入四肢百骸！

  此处天地元气之浓郁，较山外竟浓烈六七成！呼吸之间，真元自发流转，经脉微微酥麻，似久旱逢甘霖。

  他驻足回望，山门巍峨，其上符文隐现，银辉流转，非为装饰，而是“九曜聚灵阵”的核心阵眼之一。

  天玄山本就坐落于地气龙脉之心，再以绝世大阵锁住逸散之气，日积月累，终成此等洞天福地。

  难怪天玄城虽处山脚，元气浓度亦远超天武国都；难怪有锻骨巅峰的武者，宁守城门十年，不赴小国为将，一地之灵，足以改写一人之命。

  不止叶辰察觉，四周新晋俊杰亦纷纷惊叹低语：

  “这灵气……吸一口，胜过我洞府三日苦修！”

  “七星宗弟子日日在此修行，我们拿什么比？”

  “难怪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乡下进京的泥腿子……”

  不远处，一块青黑色巨岩之上，数名七星宗弟子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神情淡漠。他们俯瞰着山门前熙攘人流，目光掠过那些或震撼、或艳羡、或失措的年轻面孔，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这种“初见灵山”的局促与惶然，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为首白衣青年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三分疏离贵气。他指尖微抬，遥遥一点人群中那抹青衫身影，真元传音如丝缕飘向身旁师弟：

  “就是他？”

  “正是。”师弟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叶辰。南华楼一战，欧阳子云神魂受创，至今未愈。”

  “山门关，排第几？”白衣青年眸光微凝。排名虽非绝对，却是最直观的“水位标尺”。

  “约八十九名。”师弟顿了顿，补充道，“未动用灵魂力，纯以身法闪避蚀心回廊……一步未滞。”

  白衣青年闻言，指尖在袖中悄然一扣，眸底掠过一丝真正兴味的微光，八十九名？

  “八十九名？倒也算……稳当。”

  白衣青年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如寒潭映月，静而深。

  他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眸光却愈发明亮：“如此名次，既不至于被早早淘汰，又足够引人注目，正合我意。待他登台，我会亲手教他明白：

  有些路，不是走得巧，就能走通的。”

  话音未落，人群之中，叶辰忽而抬首，目光如电，穿透熙攘人潮，直直落于巨岩之上。

  四目相接。

  叶辰并未停步，亦未蹙眉，只微微一笑，那笑温润如风，却无半分温度，似远山初雪，澄澈，疏离，且……洞悉一切。

  随即，他从容转头，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拂过衣袖的一缕微风。

  白衣青年脊背微僵，瞳孔倏然一缩。好敏锐的灵魂感知！

  连自己隔着百步、以真元敛息的凝望，竟也被他瞬息捕捉？

  这已非寻常锻骨武者该有的神识强度，而是……近乎通脉后期的灵觉！

  他心中非但不怒，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灼热战意：

  “不愧是能镇压欧阳子云之人……灵魂力之精纯，远超预估。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一年前，十六岁的叶辰，尚在天武国边陲小镇的破庙中，借着漏窗透入的微光，一遍遍临摹《基础锻骨图》；

  那时，“七星宗”三字于他而言，是悬于九天之上的星辰，是典籍里泛黄的传说，是连仰望都需踮起脚尖的绝世高岭。

  莫说踏入总宗山门，便是天武国七星武府的外门考核，他也曾三度落榜，被讥为“朽木难雕”。

  而今，朝阳初升，金辉泼洒于天玄主峰之巅，六千丈巍峨山体，嶙峋如龙脊，整座山岳仿佛一尊沉睡万古的太古神祇，仅凭其存在，便向天地倾泻无形威压。实力稍弱者，未及半山，便觉气血滞涩、真元凝滞，十成战力，难展五成。

  大殿广场，十里方圆，平滑如镜，乃七星宗先辈以无上伟力自山体硬生生削凿而出！此刻，广场已被十道恢宏阵纹分割为十大擂区，每区皆覆一层琉璃光幕，那是“玄罡隔绝阵”，可御真元冲击、锁气机逸散、防误伤波及，堪称万全之护。

  二百零九名闯关成功者，将在此展开第一轮鏖战。

  十组，每组二十至二十一人；每组取前十晋级，百人之列，即为“总宗会武前百”。

  此名号，足以载入各国家族史册，更可换取宗门秘典、灵药、甚至一次进入“藏经崖”参悟古碑的机会。

  而未能跻身前百者，并非彻底出局。

  七星宗另设“万劫阵”为后路，九重幻境，千般心魔，闯过者，依层数授以相应排名。

  只要踏过山门，人人有位，无人无名。

  叶辰早已知晓自己的分组：第六组。

  此非抽签，而是七星宗精密排布，以山门关表现、修为境界、实战记录为据，力求十组战力均衡，避免“死亡之组”或“躺赢之局”。

  天武国与白洛国，因地域相邻、资源互竞，历来同属一赛区。

  此次，五方势力（两国+两大二品修武家族+一邻国）共九人过关：

  天武国三人（叶辰、凌云夜、秦杏轩）；

  白洛国三人（王武、欧阳明等）；

  龙氏、慕容氏各两人；

  邻国“青岚国”零人，颗粒无收。

  故第六组共二十一人：

  九名外域俊杰，十二名七星宗总宗亲传弟子。他们并非陪衬，而是真正的试金石。

  宗门以最严苛的标准，将“潜力”与“现实”置于同一熔炉：

  叶辰正凝神打量第六组擂台，阵纹流转，光幕澄澈，地面青砖隐泛玄光，每一道刻痕都似蕴着山岳之重、雷霆之速。就在此时，天穹忽起一声清唳！

  那声音如金玉裂空，穿云破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睥睨之意。

  他仰首望去。

  一只巨禽盘旋于天玄主峰之巅，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其体长逾三十丈，通体覆着青铜色翎羽，唯双翅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的炽烈光泽，正是神风雕中至为罕见的异种：金翎神风雕！

  寻常神风雕已可负千斤、越万壑；而此雕体型竟比同类大出四五倍，羽色鎏金，气息磅礴如渊，隐隐透出一丝古老苍茫的圣兽余韵……。若非血脉未纯，单凭这等气象，几可称“伪鹏”！

  “呵……神雀山的人，又来了。”

  身旁一名七星宗弟子冷笑低语，袖中手指微紧，“到了我七星宗山门，连落都不肯落，只在天上兜圈子，摆足了上宗气派。”

  另一人摇头叹道：“没办法。近百年来，神雀山势如烈火，接连出了三位‘涅槃境’老祖，更有一名嫡系传人以二十岁之龄踏入先天后期……如今稳坐三品宗门魁首之位，压我们一头，嚣张些……倒也不算过分。”

  “神雀山？”叶辰眉梢微扬，眸中掠过一丝陌生。

  琴宝轩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距此八十万里的南荒绝域，三品宗门，底蕴深厚，远超七星宗。近三百年，他们连出七位通天妖孽，其中三人登临涅槃，一人参悟‘焚天雀印’真意，一掌出，千里赤地……所以，他们来看我们，不是观礼，是阅兵。”

  叶辰心头微震。玄天大陆，宗门林立，品级森严如天梯。

  七星宗已是三十六国仰望之巅，却不过区区三品？

  那更高处……又是何等光景？

  他忍不住问：“大陆之上，三品宗门共有多少？最高品级，又至几何？”

  琴宝轩苦笑摇头，目光望向云海深处，似有无限敬畏：“我所知者，不过与七星宗有旧的十余家，皆为三品。至于四品……传闻需镇守一域灵脉、供奉真仙遗蜕、宗内至少存有三部‘道藏级’古经，方有资格列名。而五品以上……”他顿了顿，声音几近耳语，“那是传说中的‘圣地’，连名字，都早已湮没在古籍残页里。我们……连听闻的资格，都不够。”

  话音未落。

  “唳！”

  第二声鸣啸，自九霄之外轰然炸响！

  这一声，不似金翎雕之锐利，却如焚天烈焰奔涌而出，似远古神鼓擂动心魄，更似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混沌之音！

  音波所至，空气嗡鸣震颤，广场青砖竟泛起细密涟漪！

  刹那间，方才还傲踞苍穹、睥睨众生的金翎神风雕，双翼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