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虞青虹

  它浑身翎羽骤然炸开，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哀鸣，仿佛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神魂！那不可一世的金辉双翅，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随即仓皇收拢，如断线纸鸢般直坠而下，狼狈落地，蜷缩于山门侧畔，头颅深埋双翼，瑟瑟发抖，再不敢抬！

  满场死寂。

  近千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天际，只见云海翻涌如沸，赤霞自天边泼洒而来，染红半壁苍穹。

  一道赤影，自霞光深处缓步踏出。

  它形如朱雀，却比典籍所绘更显庄严；

  双翼舒展，焰光流转，每一根尾羽都似燃烧的星河；

  冠如赤玉，目似熔金，周身萦绕的并非凡火，而是……

  道火。那是法则具象，是大道凝形，是生命对天地最本源的呼应！

  “朱……朱雀”

  有人失声嘶喊，嗓音劈裂。

  “不可能！玄天大陆无真凤，朱雀早已绝迹万载！”

  “可……可它就在那儿！连金翎雕都跪了！血脉压制，做不了假！”

  一名来自十六修武家族的少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泪光闪烁：“我……我这辈子，能见圣兽一面，死而无憾！”

  他激动难抑，却未察觉，身旁几名七星宗总宗弟子，面面相觑，神色茫然，甚至有人悄悄扯了扯同门衣袖，压低声音：“喂……咱们宗里……真养着一只朱雀？”

  “我入门二十年，从没见过啊……”

  “长老殿后山那个‘禁地’，该不会……就是它住的地儿？”

  “嘘！别瞎猜！万一真是……咱刚才那句‘神雀山嚣张’，怕是要被朱雀大人听见了……”

  朱雀悬停于天玄主峰正上方，双翼微敛，赤焰流转，仿佛整座山岳都成了它羽翼下的一方祭坛。

  连素来沉稳如渊的琴宝轩，此刻也失去了惯常的从容，他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是神凰岛的人。”

  话音未落，四周已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四品宗门？”

  “神凰岛？那个……传说中以凤火炼魂、以涅槃证道的‘南域圣土’？”

  琴宝轩苦笑摇头，眸光复杂：“各品级宗门，自有其界。三品与四品之间，看似只差一阶，实则如隔天堑，我们连仰望的资格，都需他人赐予。方才还说‘接触不到’，转眼间，人家便踏云而来……这世间的机缘与变数，果然从不讲道理。”

  叶辰喉头一紧，不自觉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神色怔然。

  那抹赤影之下，不是威压，而是某种更强大的存在感，仿佛它并非降临，而是……归来。

  “神凰岛？”秦杏轩轻声重复，仰首凝望，眸中映着漫天赤霞，竟似有星火跃动。她向来清冷如霜的面容上，第一次浮起一丝近乎少女般的向往：“若能得一只朱雀为伴……该是何等光景？”

  琴宝轩目光微柔，却轻轻摇头：“杏轩，朱雀非宠兽，亦非坐骑。它是道之显化，是火之意志，是万灵俯首的‘圣’。神凰岛弟子终其一生，或可参悟凤火真意，却无人敢言‘驯服’，连宗门圣女，亦只是‘侍奉者’，而非主人。”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神凰岛，在四品宗门中，亦属顶尖。近三百年，仅出过三位圣女，每一位，皆在三十岁前登临‘涅槃初境’，被古籍称为‘半步真凰’。他们……从不轻易踏足三品宗门山门。今日亲临，怕是几百年来的头一遭。”

  话音未落，七星宗灵舟破空而起，青梧木舟身符文大盛，琉璃光晕如月华倾泻，直迎天穹赤影！

  舟首三人，并肩而立：玄穹谷主史铭法居中，青冥、素霓分列左右。三人衣袍猎猎，气息如渊渟岳峙，却在距朱雀千步之遥时，齐齐抱拳，躬身三寸。

  此礼，非为客套，而是对道统、对境界、对一个屹立万载的古老圣地，最郑重的致意。

  “在下七星宗谷主史铭法，恭迎神凰岛武道同修。”

  史铭法声如洪钟，字字清晰，敬而不卑，恭而不屈，既守宗门体面，亦承天地之序。

  云海之上，那青衣蒙面女子缓步向前。

  她未乘雕，亦未御风，身形却似与赤焰融为一体，每一步落下，虚空都泛起淡淡涟漪。面纱虽掩去容颜，但那一双眸子，却如熔金淬玉，静默一瞥，便令下方千名俊杰心神微颤，气血不由自主地随其呼吸起伏。

  “史谷主，久仰。”她声音清越，如凤鸣空谷，不带烟火气，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身后两名紫衣少女垂首侍立，气息绵长，后天巅峰之境，在她身侧，竟如两泓静水映衬明月，毫不违和。

  神凰岛，以凤为尊，功法尽出《九霄焚心经》《涅槃引凤诀》，阴柔中藏烈烈杀机，专修神魂、火意、涅槃三道。宗内弟子九成以上为女子，非因偏爱，实因风脉至纯，唯至阴之体方能承其道韵，故而神凰岛，亦被称作“南域女儿国”。

  叶辰目光掠过那青衣身影，心头微动。虽蒙面，虽气质迥异，但他仍本能地辨出：

  不是虞若瑶。

  他无声一笑，自嘲摇头：

  我竟在想什么？

  虞若瑶是神凰岛圣女，是四品宗门未来的执掌者，是古籍中“三百年一现”的天命之人。而自己，不过一个尚在锻骨巅峰挣扎、连通脉门槛都未真正叩开的少年……

  云泥之别，岂止万里？

  她若真来，又怎会只为一场三品宗门的少年比斗驻足。怕是连闲暇之余的余光，都不会施舍一分。

  可他终究低估了“圣女”二字的分量。

  世人皆知神凰岛掌门尊贵，却少有人知，圣女，才是神凰岛真正的‘道种’。

  掌门执掌权柄，而圣女承载道统；

  掌门可更替，圣女不可代；

  掌门可陨落，圣女若逝，则神凰岛千年道火，将黯淡百年……

  神凰岛，掌门百年一更，退居太上长老之位，执掌宗门权柄；

  而圣女，却是五百年一现的“道种”，非人力可择，唯天命所归。

  并非每位掌门皆能成为圣女，亦非每位圣女皆会继任掌门。

  圣女，是神凰岛真正的“火种”：她不掌权，却承道；不理事，却定鼎；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宗门气运的锚点，是凤火不熄的根源。

  神凰岛主支，乃上古凤族遗脉，虞氏。

  千载以来，虞家血脉阴盛阳衰，人丁稀薄，却代代出圣女。

  岛上九成姓“虞”者，实为赐姓，或为功勋卓著的长老之后，或为天赋异禀的外门弟子，得赐凤血洗礼，方有资格冠以“虞”姓。

  唯有真正流淌着凤鸟精血、生具七品天赋、眉心隐现赤纹的女子，才配称“虞家嫡脉”，才有资格叩响圣女殿的青铜巨门。

  每过数百年，虞家必出一位这样的女子。

  她降生之时，梧桐自燃，赤霞漫天；她初啼之刻，栖凤峰万鸟朝拜，百里无风。

  唯有她，可与本命圣兽缔结契约，那不是驯服，而是血脉共鸣，是灵魂同频，是两道古老意志跨越生死的重逢。

  譬如眼前这位青衣蒙面女子座下朱雀，并非豢养，亦非收服，而是上一任圣女坐化前，以涅槃真火凝练残魂、焚尽肉身，将毕生道韵与凤魄尽数注入此雀体内，使其蜕变为“守山灵禽”。

  它已非凡鸟，而是圣女意志的延伸，是神凰岛千年道统的活碑。

  凤族寿元悠长，一只朱雀，可守山数百年，乃至数千年。

  故而神凰岛万载传承，至今不过三只朱雀、一只青鸾，其中一只朱雀，正属于现任圣女虞若瑶；

  那只通体幽蓝、翎羽如冰晶凝就的青鸾，则属于她孪生妹妹，虞冰云。

  双圣女同世，朱雀与青鸾并立……

  此乃神凰岛千年未遇的“双曜临世”之兆！

  若善加引导，借双凤齐鸣之势引动地脉龙气、重铸宗门道基，神凰岛冲击五品宗门，便非虚妄之梦，而是……触手可及的盛世机缘。

  “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史铭法立于灵舟之首，姿态谦和，语气却稳如磐石。

  青衣女子步履轻缓，足下似有赤焰流转，却不着尘埃。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凤鸣初啼：

  “本宫，虞青虹。”

  “原来是青虹仙子！”史铭法眸光微亮，当即躬身引路，“请，”

  灵舟徐徐降落在主殿广场，琉璃光幕缓缓收拢。

  史铭法亲自引虞青虹步入主殿，落座于主席高位，紫檀雕凤宝座，金丝楠木案几，案上青玉盏中，一泓灵泉映着天光，蒸腾着淡淡凤息。

  而方才还盘旋于天际、不可一世的神雀山金翎雕，此刻已被悄然引至偏殿侧廊，连同其上数名神雀山长老，一同被“礼遇”安置，无人招呼，亦无寒暄，只有一名七星宗执事奉上清茶，便再无下文。

  不是怠慢，而是秩序。

  三品与四品之间，隔着的不是山海，而是天堑。

  神雀山宗主若亲赴神凰岛，最多授个外门执事长老之衔，且须从最末等做起；而神凰岛一名普通内门弟子，踏入神雀山，亦可直入核心长老团，无需考核。

  在三品宗门，先天境即为长老；

  在顶尖四品宗门，旋丹境，方有资格执掌一峰、统御一脉。

  这差距，早已超越修为数字，而是……

  道基之厚薄，底蕴之深浅，气运之浓淡。

  主殿高台之上，虞青虹端坐如松，素手轻抚膝上一柄暗红古琴，目光如流云掠过下方广场，二百零九道年轻身影，或昂然挺立，或静默调息，或彼此低语……她眸光淡扫，神色平静，唯在掠过第六组时，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一个三品宗门……真有值得若瑶以‘双曜’之机郑重托付的天才？

  她心中轻叹，思绪却不由飘远。

  虞青虹，并非虞家血脉，而是幼时被神凰岛从南荒雪原拾回的孤儿。

  因天资卓绝，被赐姓“虞”，纳入内门，后因心性沉稳、智谋深远，被指派为圣女虞若瑶的辅佐者。

  她年长若瑶十九岁，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的稚童，成长为执掌凤火的圣女；两人情同姐妹，更胜手足。

  一月前，虞若瑶自闭关洞府而出，眉心赤纹灼灼如火，气息已隐隐触及“涅槃二境”门槛。

  她未言宗门大事，只取出一枚赤色凤羽笺，亲手交予虞青虹：

  “青虹姐，去一趟七星宗。寻一人，名叶辰。锻骨巅峰，灵魂力超凡，擅阵、通推演、有逆命之相。若他愿承我神凰岛一份因果……双曜之局，或可提前十年落子。”

  这个评价，高得近乎惊世骇俗，不是将叶辰视作“潜力新秀”，而是以“同阶道友”之姿，郑重托付宗门未来。

  在虞若瑶口中，他早已不是三十六国中那个籍籍无名的锻骨少年：

  十五六岁，通脉境触手可及；

  战力远超同阶，武意已具雏形，非止于形，而近于神；

  血脉隐而不显，却蕴有不逊朱雀真血的古老威压；

  体魄强横，气血如龙，筋骨似铁铸，经脉若江河；

  更掌一门失传已久的禁忌之力，紫蛟神雷！

  单论任何一项，已是四品宗门内门争抢的“甲等苗子”；

  五项齐聚？

  那已非“天才”二字所能涵盖，而是……道种初萌，天命将启。

  虞青虹指尖轻叩琴案，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

  她信虞若瑶的判断，一如信凤火不熄、信涅槃必至。

  可信任，不等于盲从。

  她需要亲眼所见，见他出手，见他破局，见他在绝境中如何呼吸、如何落子、如何……逆命。

  此时，十座擂台已尽数开启。

  金鼓声起，阵纹嗡鸣，第一轮对决如烈火燎原，迅疾展开。

  虞青虹端坐高台，目光看似漫不经心扫过各组，实则神识如丝，悄然织就一张无形之网，她在找那一道气息：

  不张扬，却如深潭藏蛟；未出鞘，却已有雷音潜伏。

  片刻后，她唇角微扬，状似随意地开口：“史谷主，这十方擂台之上，诸位俊杰出身各异，不知可否为本宫略作引介？譬如……哪一区，是三十六国与修武家族的弟子？”

  声音清越，语气温和，却如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