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局中局

  灰蓝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沈知妤缓缓睁开眼。
  昨日和顾砚之靠在沙发一隅，睡意压过了心头的不安。
  她未动，感受到手背上覆着一层温热，低头便见顾砚之的手还搭在她指间。
  他眉头微微皱着。沈知妤稍挪手臂，指尖无意中扫过他的掌心，想悄悄离开，顾砚之却反手紧了紧，没有睁眼，长指抓住她的小臂。
  沈知妤想撑起身，却被他反压回沙发，力道不重，并无逼迫，却无处可逃。
  两人眼下距离不过一臂。顾砚之终于睁眼。
  他眉毛蹙成一点，却固执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沈知妤脸微红，别开视线。她素来将情绪藏得极好，此刻却觉自己呼吸也乱了拍子。
  顾砚之坐直,他像还在梦里，声音低哑，几乎在她耳侧开口：“今天很重要，别再撑着自己。”
  沈知妤咬了咬唇，腾出一只手去理肩上的碎发，看向他时没表情，但手却因紧张而微微捏着掌心。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连琐碎的吐息都能听得清楚。
  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按住手腕，力道温柔却无法抗拒。
  他抬眼望她，看得太认真，让沈知妤一时无措。
  顾砚之转身，背对她坐下，掏出烟盒，在指尖把玩，却不点上。
  他用那根烟杵了杵下巴，嗓音低沉，语气不稳：“以后事都我来处理，你很累了，就不能只管自己一次？”
  沈知妤收回手，抱着怀表坐在沙发一角末端。
  她没接话，只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顾砚之终于回身，双膝抵住沙发，俯下身，伸手摸她额头。
  第一次，他把脆弱全铺在眼底，像沉不住气的孩子。
  他动了动塞在她掌心的怀表，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我有点怕你会消失。”
  沈知妤嘴唇微抿，指尖冰凉。两人姿态难以言说的亲密——她挣扎着推开他，顾砚之却不松手，反而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贴得很紧。沈知妤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薄荷气息。
  她翻转手臂想逃，挣动间被他箍得更紧。两人谁都没说话，拥抱变成了角力，最后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此刻才算分开。沈知妤坐直，顺气息，低头理着压皱的裙摆。
  日光渐亮，沈知妤收拾好资料，起身进房换装。
  顾砚之坐在沙发边沿，手撑额角，手指摩挲着下颌线，俊朗的面容难掩倦意。
  他瞥见她背影，修长的脊背微抖，那一刻，他所有自持都化成自嘲。
  上午十点，沈家别墅外已是车辆云集。大门口，横幅悬空，沈家周年庆如约而至。
  宾客、股东、沈家旁系和受邀媒体记者陆续到场，记者们举着机器，在门口踌躇戒备。
  沈长远西装革履，站在主门台阶上，嘴角带着平和的假笑，目光却锐利、敛着怒意。
  他旁敲侧击，身后两名助理忙着拨打电话，不断低声询问各路记者情况。
  厅内装潢奢华，香槟和烤制羊排的香气混杂在空中，再隆重不过。
  沈知妤站于楼梯处，一席轮廓利落的白裙衬得她身线峭拔而柔美，眉宇间沉静又带锋芒。
  她手持话筒与身侧的公关低语，精准安排每一个采访时间。
  沈长远目光扫过人群，眉心微蹙，低声吩咐助理：“记者名单全部递过来，再有一人没在掌控，该怎么处理你懂的。”
  他嗓音冷淡，颈侧微微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不满。
  助理点头，匆匆下楼。
  沈知妤站在角落，腰背湿了细汗，却看不出慌乱。
  她观察宴会厅布局，把每一条动线都一遍遍在脑中推敲。
  记者们纷纷到场，却有几人被礼宾人员“礼貌”劝离。
  宴会厅里气氛莫名紧绷。沈家旁支低声交谈，股票流向、小道消息在酒杯间悄然传递。
  一切针锋相对，火药味在空气里暗自酝酿。
  一名女记者走向沈知妤，递上邀请函。
  沈知妤接过，和她微微一笑，眉梢未动，掌心却微微收紧。
  后台信息传来，数家主要媒体突然被封禁，人员受阻、摄像器材被扣留。
  宴会厅门外陷入短暂混乱。
  沈长远在人群中走向宴会中心，神色阴沉至极。
  他与一名外部势力代表低语，语气带着威胁：“今日要是谁敢给沈知妤递话筒，回头就别在申城混。”
  对方连连点头，回身拨弄手机。
  沈知妤察觉阵势有变，眉头微微一紧。她不动声色地拉住公关小声道：“备用记者名单改成B组，顾氏那边的立刻放进来。”
  公关飞快点头。
  这时，一名公关从外侧快步走来，朝沈知妤低声汇报：“沈总，沈长远放话，已封杀多家媒体，还有几家受威胁，人员临时调换，部分已在酒店外撤离。”
  沈知妤抚平衣角，目光固执而锋利，“还有多少人能进？”
  公关犹豫片刻，咬牙道：“只剩顾氏合作媒体和两家金融报社，其余都被排查清了。”
  楼下大厅气氛愈加凝滞，每个人都在小声猜测：“沈家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楼外沉闷得像暴风雨。
  正当会场陷入僵局，便听得迅捷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沈知妤抬眼，一行身着精致西装的男男女女行至厅口——为首的，是顾砚之特助赵昂。
  他向沈知妤递上一份文件，“顾总吩咐，合作协议已正式生效，贵府现场采访全权交由我们媒体小组负责。”
  沈长远的脸色当即拉下，冷冷瞪过去，嘴角咬出一抹嘲弄。
  赵昂却漠然应对，递出材料，将顾氏与沈家高额合作方案一一点明。
  凭借顾家分量，再无人敢动用权力阻拦记者入场。
  媒体人员大举进入，举机录影，原本压抑的气氛随之翻转。
  沈知妤微垂下眼，掌心冰冷，只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怀表。
  气氛恢复，沈知妤缓步登上舞台，身后聚光灯亮起。
  台下宾客齐刷刷望过来。她用目光扫过每一处隐藏的摄像头，每一张企图掩饰的脸，心里数着资料箱的存放点。
  公关小声提示她：“证据箱已按您交代锁妥。”
  沈知妤点头。台下记者按部就班调试设备。沈长远站在台阶下，一只手环住手臂，眉头已经收成一线，嘴唇紧抿，鞋尖无意识戳着地毯。
  宴会正式开场。沈知妤致辞结束后，安排专人推来证据箱。
  她朝负责人员打了个手势，箱体被稳稳摆在讲台一侧。
  沈知妤指节按着怀表盖，缓缓打开箱扣。
  箱体却只传来空洞一声。沈知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她偏头观察，发现箱中本应装满的证据文件已换成一沓无用假账和空白资料。
  身后公关低声急切道：“箱子被调包了！”
  沈知妤重新合好箱扣，勉力稳住表情。此刻台上聚光灯正好打来，每一个动作都被万人注视。
  她抬起头，将箱盖压紧，轻轻朝台下扫了一圈。
  沈长远注意到她动作异常，眼里带着讥诮。
  局势陡然紧张。沈知妤一只手握住话筒，另一只手藏在裙摆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念头翻滚，她快速回忆每一个布防细节。
  她看向宴会外侧——沈亦辰失约未现。脑中一片空白。
  场边公关焦急低语：“箱子今早刚核查，怎么——”
  刚说到一半，门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沈亦辰带着一身风尘仆仆，手里拖着一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快步穿过礼宾，神色疲惫却带笑。
  他并未换上正式服饰，只简单一件深色衬衣袖口卷着，走路带风。
  沈亦辰大咧咧推开守卫，手腕上怀表微微晃着，到了台侧。
  他把手里的箱子放到沈知妤脚边，低声嘀咕一句：“你囤货太多了，下次找个保险点的地方。”
  说着，一只手拍了拍箱盖，冲沈知妤递了个安抚的眼色。
  沈知妤低头解开箱锁，看到那份熟悉的带封条纸袋，文件叠得严丝合缝，连编号都没错。
  她指尖轻颤，将重要证据牢牢攥进手心，反复检查。
  沈亦辰站在台阶边坐下，竟大大咧咧地晃起了腿，随手扯了杯香槟，一副看热闹的闲适德行。
  旁边几名宾客被他的举动和神情带偏了注意力。
  局势倒转，沈知妤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沈长远皱起的眉头，和一张僵硬的笑脸。
  宴会厅一时间杂音全无，记者们端着摄像机，静候变局。
  沈知妤抱紧证据箱，抬头扫过全场，呼吸绵长急促。
  台上白裙如雪，眉目分明，她终于再次稳住身体，掌心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