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双面棋子

  冷风从半掩的铁皮窗缝灌进来，屋里只余青白色的薄光。
  沈知妤手心捏着怀表，指尖微微发颤，手臂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直。
  沈亦辰站在货架边上，肩膀映进模糊的光带里，喉结一动不动，双唇紧抿出一道锋利的线。
  两人堪堪对峙，无言胜有言。
  沈知妤终于移开眼，摇了摇头，将怀表翻来覆去，不断确认刻痕与相片。
  她低声开口，话音夹着极细的沙哑：“这些年，你一直都……？”
  沈亦辰嘴角扯得更紧了些，几乎是赌气般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突然收窄距离，身子横在她面前。
  “你难道不记得小时候，谁背着你逃出去买小蛋糕？”
  沈亦辰一边说，一边迅速掠过她袖口，将那封信塞进她掌心，手指实实在在压住她的手背。
  沈知妤的眸光扫过信封，纸页摩擦声在静夜尤为清晰。
  她指尖发凉，下意识抽回手，结果被沈亦辰反握了一下。
  那力量谈不上强，但湿热的掌心一黏上，她肩膀便更加挺直了几分，想挣脱时，却遭他一声低语打断：“你怕什么？你有本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
  沈亦辰原本带笑，眼皮压得极低，狭长的眸子里隐约有疲惫漂浮。
  他故意挑眉，试图将气氛带回轻松，却完全收不住那点烦躁。
  他放开了她的手，手背却还是没处安放。他靠近时，呼吸贴近她耳际。
  沈知妤身体微不可查一瑟，悬在掌心的怀表差点失手掉地。
  两人彼此间的距离，说近不近，却又能听见对方呼吸细小的起伏。
  尴尬像一团无形热气，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
  沈亦辰移开视线，盯着窗外黑夜，险些咬碎了牙：“你身上的疤，我小时候都见过。谁打你的，是我偷偷给你上药。”他说完，指节发白，拳头握得死紧。
  那些年埋藏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懑，如今全化作一句冷冷的质问：“沈知妤，你要是不信就摔了怀表，你若真把自己舍得交给那些人，就别怪我不管。”
  他嘴硬又别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躁意。
  沈知妤盯了他几秒，终于哑着嗓子低声回道：“你嘴上没一句好听的。”
  眼神却染上一层动摇。
  屋里气氛从刺刃拉扯到温软拉锯。外间传来风声，打在仓库老旧的铁皮门上。
  过了一阵，沈知妤缓慢拆开放在掌心的信，纸页泛黄，墨迹工整。
  她目光落在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薄唇紧绷着，有些微微失控。
  信的开头，落款果然是她父亲，字迹端正，句句都是嘱托与方案安排。
  下一页，是沈亦辰父亲的回信，两人字里行间写满关切和共患难时的暗号。
  沈知妤低头，片刻不语，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投下一弯淡淡的阴影，表情一寸寸冻结。
  许久，她翻到最末那页，发现落款下还附了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和一句“知妤平安，辰可安心”。
  那瞬间，她揪紧信纸，唇边划过一抹几乎不被察觉的苦笑。
  沈亦辰看她这样，拇指不自觉戳在桌角上，半天才艳羡般嚷上一句：“你有爸做后盾，看什么见不得的。”
  话是粗憨却带藏拙的温柔，舌头打着结，连耳朵都泛着红。
  沈知妤没去拆穿，抬头望进他有些黯淡的眼中，终于卸下一点防备：“你既然早知道，还让一切继续……你不恨我？”
  沈亦辰把外套扣子扣到最顶一颗，手指按得发白，猛然间显得有些狼狈。
  他撇嘴，把脸别过去：“我哪敢恨你……我爸生前说过，这是大人的事，让我管你一世平安，就得听你的。”
  话出口，气势骤然降了一大截。
  这时仓库外又有一阵脚步声逼近，沈知妤下意识把信揣进怀里，往门后侧缩了缩。
  沈亦辰刚想过去替她遮掩，袖口不小心蹭到她发梢，两人近得几乎要碰到鼻尖。
  沈知妤重心一歪，手臂卡在他胸前。两人身体热度直线攀升，她试图后退，却被一道铁皮架阻住，整个人极难受地停在了他肩窝和臂弯之间。
  沈亦辰眼神愣住，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身板笔直站着，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太着急——竟满脸通红，呼吸一节一节打着转。
  “靠，你就不能长点记性！”他咬牙低吼，嗓子又哑又硬，但实际却下意识护住了沈知妤的脑后，隔着一只手的距离，抚开她乱发。
  指尖触到她皮肤，两人一齐一僵。
  这道暧昧的触感在仓库里摇摆不定，他的手极力控制自己住不下丝毫多余的温度，只敢轻轻晃了一下，便飞快收回。
  气氛陡然尴尬，甚至有点狼狈。沈亦辰脖根都窜起了一条红线，表情和声音都混杂着恼羞的无措。
  “又不是第一次……”他嘴上嘀咕，实际单手撑在货架上，身体僵到极点。
  沈知妤强忍着脸上的薄热，顺势把距离拉远几步，轻轻理着衣襟。
  她眼底闪过一抹忍笑，掩饰的低沉出声：“沈亦辰，你到底要我的命，还是要帮我？”
  沈亦辰嘴皮子一扯，像要逞强，实际全身上下的线条都拉得绷直。
  他朝窗外努了努嘴：“人走了。别呆会又被你连累。”
  话是责怪，实际脚步却又替她开好退路。两人默默对视一下，都故作轻松地揉了一下鼻尖。
  仓库恢复沉寂。沈知妤靠着文件箱喘了口气，眸色却变得通透。
  她梳理着新得的信息，脑内像是一张棋盘拉开，终于将一块重要的棋子翻了出来。
  她把文件、信件一一收入袋中，转身时，沈亦辰像是心头一横，伸手重重拍在她肩上。
  掌心微颤，却硬生生把最后几分不舍甩进门外的暮色。
  “信我最后一次，不会错。”他说完，已经快步往外走，身影一下拉开距离。
  光线映出他突显的肩、紧绷的腰背。
  沈知妤看着他消失，许久未动。手里握着被暖过一遭的怀表，心头一跳一停。
  街角不远处，顾砚之的车静静停在小巷口，拉出一条锋利的车灯光带。
  他早已下车，立在路灯下，身形嵬峨，双手插兜，整个人带出一股天然的压制感。
  沈知妤快步迎过去，顾砚之眯眼瞟她腰间鼓起的袋子，话不多，只把外套甩在她肩膀上，顺手抓了下她手腕。
  沈知妤目光落在他不经意间收紧的手指上。
  顾砚之低头，似在思忖。他并没有追问，只静静打量了她很久，才慢慢开口：“证据呢？”
  沈知妤递上信件和数据，语速沉稳：“沈亦辰身份有变。你信不过，可以查证。不管真假，这材料都能撼动申江。”
  顾砚之粗粝的指腹捏着信纸翻了两下，目光锁死在书信的最后落款处，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随即，把信放回她手里，轻轻拉过她，避开仓库的视线。
  他取出手机，用极简短的话交代一句：“彻查刚才接头人，沈亦辰，优先追踪血缘背景，将沈父旧部全部过一遍。”
  沈知妤站在一旁，她轻轻咬下唇，整个人因疲惫和悬疑而愈发安静。
  过了不久，顾砚之的私人助理回话。他刚挂断电话，便低头凑到沈知妤耳边，音色冰冽：“证实了。沈亦辰无误，他父亲和沈叔确实并肩多年，暗中联络数次。前期数据我们的人都查过。”
  沈知妤抬眼，眸底浮光掠过，有痛快也有复杂。
  她轻轻地将怀表扣进包袋，将几页誓约般的书信整齐收好。
  顾砚之朝她伸出手，手背上纹理分明，力道却温和。
  他没多说，只拉她走到车边，用低低的声音问：“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