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包扎

  那身影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子。
  她穿着浅碧色衣裙，此刻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凌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如纸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她的腹部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不断涌出，在枯叶上发出"滴答"声。
  身下地面已被深色粘稠液体浸透，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人溺毙。
  那痛苦的呜咽正是从她口中发出，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这惨不忍睹的景象让萧玉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墨逸轩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眼前的景象同样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什么东西能把人伤成这样？”萧玉心中一惊，下意识召唤出紫霄剑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那择人而噬的凶物会突然从阴暗角落里扑出来。
  墨逸轩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其他异动后，才对萧玉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掩护。
  萧玉紧张地看着墨逸轩逐渐远离的背影，手心里的汗更多了，他紧紧盯着四周的暗影，尤其是那些枝叶特别茂密、光线难以穿透的地方，草木皆兵。
  墨逸轩则放轻脚步，缓缓从树后走了出去，朝着那女子靠近。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周身灵力流转，形成一层淡淡的的屏障，警惕着任何可能的突袭。
  靠近那女子时，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接近，颤抖得更加厉害，口中的呜咽也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充满了恐惧。
  墨逸轩走到她身边，并没有立刻去碰触她，而是先快速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伤口，又抬头望了望四周，似乎在判断袭击者的去向和种类。
  随后，墨逸轩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准备探她的鼻息，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原本安静躺在地上的女子，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
  她那张年轻秀美的脸，从凌乱的发丝下露出，显得苍白无血，满是惊恐和绝望。
  原本该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却涣散无神，瞳孔深处仿佛反映着某种极端的恐怖。
  当她望向蹲在面前的墨逸轩时，瞳孔骤然收缩，仿若回光返照般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唇颤抖着，努力张合，沙哑破碎的声音挤出：“它……它……”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却透出叫人心悸的恐惧。
  她死死看着墨逸轩身后的方向，竭尽最后力气道：“……在……在你后面……快……跑……”
  话音未落，她的头无力垂下，彻底失去声息，唯有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残留无边恐惧。
  就在她的声音消逝瞬间，一股极其危险、冰冷刺骨的感觉如蛇般迅速缠上了墨逸轩的背。
  他的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厉声喊道：“萧玉！小心后面！”
  不料，他的警告已晚。
  就在他声音响起之时，一股阴冷、浓烈血腥和腐臭的狂风，无声无息地从萧玉侧后方的密林阴影中卷出，直袭他的后心要害。
  那模糊的黑影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几乎在响起的同时就已逼近，根本不给萧玉留出任何闪避机会。
  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浓烈的血腥和腐臭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眼睁睁看着那黑影扑来，甚至能感觉到劲风吹起后颈的碎发，冰冷的杀意刺得皮肤阵阵发麻。
  关键时刻，灵魂深处的战斗本能让萧玉几乎凭本能猛地扭腰侧身，举起星驰剑格挡，同时冰魄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射而出。
  那黑影未曾料到眼前少年竟有如此快的反应力，仓促间伸出利爪，“嗤啦！”一声让人牙酸的锐器刮擦声响起，火花四溅。
  利爪险险避过冰魄剑的锋芒，重重抓在了萧玉横起的星驰剑脊上！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萧玉只觉得握剑的右臂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震碎，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剑柄。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带着向侧前方踉跄扑出，“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呃啊……”萧玉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甚至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那黑影一个扭转，速度丝毫不减，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倒地的他扑来，那股阴冷腥臭的气息比刚才更加浓烈。
  这一次，它的目标赫然是萧玉的脖颈！
  “孽畜，休得放肆！”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声蕴含着怒意的清冷喝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伴随着喝声，墨逸轩的身影已然出现，他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场中，本命魔剑“焚狱”应召而出，一道刺眼的火光撕裂了昏暗的林间光线，带着无匹的锋锐之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向了那团刚刚震开萧玉手臂的黑影！
  那黑影似乎对这道剑光极为忌惮，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原本试图追击萧玉的动作猛地一滞，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方向，试图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嗤！”的一声，剑光擦着黑影的边缘掠过，虽然未能将其完全斩中，却也带起了一蓬黑雾般的东西，以及几缕飘飞的碎屑。
  黑影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尖啸，借着剑光的冲击力，猛地向后倒射而出。
  几个闪烁便重新没入了密林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还弥漫在空气里，证明着它刚才确实存在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女子示警到黑影偷袭，再到墨逸轩出剑击退，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墨逸轩逼退怪物后，却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来到萧玉身边，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他的声音有种克制般的清冷，仔细听去，还能察觉到一丝急切和关怀。
  萧玉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看向墨逸轩的眼神中充满了后怕。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猛地牵动了右臂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手……手好像……”
  他低头看向右手，虎口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头。
  鲜血汩汩涌出，转眼便浸透了半边袖子，染上刺目的红。
  手臂上传来的钻心剧痛更是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记硬挡，不仅震裂了虎口，恐怕连臂骨都已出现裂痕。
  墨逸轩迅速伸出两指，在萧玉手臂上几处穴位疾点，汹涌的鲜血这才暂时缓了下来。
  “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墨逸轩眉头紧锁，关切的问道。
  萧玉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看向墨逸轩的眼神中充满了后怕。
  他挣扎着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手……手好像……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话虽如此，那剧烈的疼痛和触目惊心的伤口，都说明刚才那一下格挡，不仅震裂了虎口，恐怕连臂骨都受到了损伤。
  他顺着墨逸轩的目光望去，也看向那片黑影消失的密林深处，心中寒意更甚。
  【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速度快得吓人，力量也大得离谱，而且似乎没有实体一般，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和利爪。若不是墨逸轩及时出手……】他不敢再想下去。
  刚才那东西虽然被惊退，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不会去而复返，或者暗中窥伺。
  这里的危险，远超他们的预料。
  剧痛令萧玉面色惨白，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
  他挣扎着想靠着旁边的树干坐起来，左手则紧紧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
  一阵裹挟着松香的夜风拂过，伴随着红色衣摆擦过枯叶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
  墨逸轩悄然出现在萧玉身前，他未发一言，径直单膝点地跪了下来，俯身的动作让两人距离骤然缩短。
  墨逸轩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那道翻卷皮肉、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在他身侧萧玉看不见的阴影里，常年执剑的指节无声蜷起，将掌心掐出一道月牙状的血痕。
  这距离近得萧玉甚至能看清对方领口银线暗绣的云纹，以及他低垂眼睫时，眸中一闪而过的沉痛。
  短暂的沉默后，墨逸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骨节分明的手指与温润玉色相得益彰。
  拔开瓶塞时，他微凉的小指无意识地擦过萧玉垂落的手背。
  那抹转瞬即逝的凉意让萧玉喉结微动，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一股骤然炸开的药香便霸道地夺去了他的呼吸，清苦的气息在鼻腔横冲直撞，竟将血腥味都冲淡了三分。
  萧玉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对上墨逸轩低垂的眼睫。
  月光下，墨逸轩垂眸看着伤处，长睫在他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忍着点。”低沉的嗓音擦着耳膜滚过。
  话音未落，药粉均匀如细雪般飘落，而刺骨的寒意混着剧痛，沿着伤口猛地窜上了天灵盖。
  萧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却仍固执地将呜咽锁在喉间。
  冷汗几乎立刻浸湿了脊背，顺着脊梁滑进腰窝。
  剧痛稍歇，渐渐转为麻痒时，萧玉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死死攥紧了对方的衣角，那鲜红色的布料在掌心被蹂躏得皱成一团梅花。
  墨逸轩似乎并未在意衣角的狼狈，只用牙尖咬住干净布带的一端，垂首开始为萧玉缠绕伤处。
  几缕墨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扫过萧玉裸露的小臂，带来羽毛尖端般的酥麻感；而缠绕伤处的指尖带着薄茧，每一次似有若无的触碰都激起细小的战栗。
  萧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与对方平稳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
  他试图忽略那些异样的感觉，下意识在心底数着布带缠绕的圈数：【……第七圈……第八圈……】
  当墨逸轩咬断布带打结时，指尖在他腕骨上不经意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轻如蝶翼，却瞬间点燃了萧玉全身的热度。
  他猛地缩回手，不慎扯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垂下眼，心底暗骂自己，【当初被他那般对待，现在竟然……竟然因为这点施予，就生出了这样不该有的情愫。】
  墨逸轩的视线并未停留在包扎好的伤处，而是落向他刚刚猛地松开、此刻微微蜷缩的手。
  那里的衣角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印着几个清晰的指痕。
  “萧玉，你的手……”
  “啊？哦！”萧玉闻言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连忙将手缩回袖中。
  他低头看向手臂，只见白色布带缠绕得极为妥帖，边角都掖得一丝不苟，药力正渗入伤口带来清凉。
  “谢谢……”萧玉目光有些游移，尴尬地转移话题道，“包得……很好。”
  墨逸轩望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心中微动。
  孰不知这种事情，他对前世的霄御做过千百次，只可惜那时的剑尊从不领情。
  此刻，他也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尽力平复被勾起的波澜，不再去想往日种种。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密林，带着警惕，沉声问道：“能走吗？”
  萧玉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和双腿，虽然右臂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和麻痒，但至少行动不成问题。“应、应该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撑着树干，想要站起来。
  然而身体因为失血还有些发软，刚一用力便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坐回去。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左臂。
  那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与刚才指尖的微凉触感截然不同。
  萧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正好撞进墨逸轩低垂的眼眸里。
  墨逸轩的眼神深邃如两潭幽静的寒泉，泉底却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暗流，令人捉摸不透。
  萧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几乎要跃出胸膛。
  这气氛太过暧昧，也太过令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