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阿软

  萧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幽暗的林间，方才墨逸轩专注的眼神似乎还烙在皮肤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刚才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墨逸轩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俯身从地上捻起一点被剑气削落的黑色碎屑。
  碎屑入手冰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质感奇特，仿佛是燃烧后的灰烬，却又带着一丝粘稠感。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碎屑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墨逸轩眉头微蹙，显然这东西的诡异程度超出了他的认知。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那东西速度极快，似乎没有实体，攻击还附带阴寒之力，我从未见过。”
  他站起身，转向靠坐在树干上的萧玉，问道：“还能走吗？”
  萧玉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右臂的疼痛虽然减轻了些，但依旧一阵阵发麻，牵扯着神经。
  刚才的失血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浑身乏力。
  “应该……可以。”他咬了咬牙，迎上墨逸轩探询的目光，他不想在墨逸轩面前示弱，更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萧玉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眼看就要摔倒，他下意识地抓住墨逸轩的手臂，对方也顺势扶住他的腰，将他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萧玉借着墨逸轩的力道勉强站稳，脚步却依旧虚浮，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对方身上。
  他的脸颊瞬间滚烫，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感到窘迫。
  “多……”他刚想道谢，声音却有些发颤。
  “跟紧我。”墨逸轩并未立刻松开扶着萧玉的手，反而揽着他，引他迈开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灌木丛中传来。
  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落叶，但在寂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声的林间，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墨逸轩的脚步猛地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反手握住了剑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无比，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萧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因墨逸轩的搀扶而稍稍平复的情绪再次汹涌，恐惧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屏住呼吸，顺着墨逸轩的视线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那片浓密的灌木丛正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下拨弄着两人的心弦。
  是刚才那个怪物去而复返了？还是……又来了新的危险？
  突然，“沙沙”声停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降临。
  墨逸轩缓缓抬起握剑的手，暗红色的剑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并未贸然出手，只是凝神戒备，警惕着周遭的任何异动。
  旁边的萧玉更是紧张，他攥紧左拳，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成为墨逸轩的累赘。
  受伤的右臂隐隐作痛，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女声颤抖着从灌木丛后传了出来：“别…别动手……”
  这声音……竟是个女子？萧玉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墨逸轩。
  只见墨逸轩眉头微蹙，眼神中的凌厉并未因对方是女子而消散分毫，握着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出来。”墨逸轩的声音冷硬，如同淬了冰。
  灌木丛中再次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比先前那一次更为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拨开枝叶，艰难地向外移动。
  片刻之后，一个娇小的身影颤颤巍巍地从浓密的枝叶后钻了出来，怯生生地望着二人。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身体抖得像风中无助的落叶。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尖锐的树枝划破了早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露出底下被荆棘刮出的细小血痕，渗着点点血珠。
  此刻她的头发凌乱不堪，沾满了草叶和湿泥，一张沾满泪痕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先是惊惧地扫过墨逸轩和他手中那柄泛着森然寒光的长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随即，她仓惶地移向了他身旁的萧玉，当看到萧玉同样脸色苍白，右臂明显带着伤，一副与自己相似的狼狈模样时，她眼中的恐惧才似乎稍稍减轻了几分，但身体依旧僵在原地，不敢轻易靠近。
  “你……你们是什么人？”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尽的哭腔，断断续续地问道，“刚……刚才那……那是什么东西？太……太可怕了……”
  墨逸轩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冰冷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悉她内心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墨逸轩冷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少女被他这声冷喝吓得浑身一颤，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她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叫阿软，是山下小河村的村民，今天……今天跟阿爹上山采药，不小心走散了……后来……后来就听到了很响的怪叫声，还……还有浓重的血腥味，我……我太害怕了，就一直躲着。刚才那个黑影，它是不是把人……吃掉了？”
  说到最后，她似乎又回想起了什么极端可怕的场景，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霎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小河村……”萧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并不熟悉，但这村名却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难道，是源自前世的记忆？
  萧玉下意识侧头看向墨逸轩，想看看他的反应。
  墨逸轩依旧面无表情，唯有听到“小河村”时，眼神微微一闪，似有思绪掠过。
  “那东西往哪个方向去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冽。
  阿软被他冰冷的声音一惊，努力回忆后，颤抖着指向来时的方向，又迟疑地摇头：“我好像看到一团黑影往那边去了，很快就不见了……我不敢细看……”
  墨逸轩顺着她指的方向瞥去，那正是他们先前遇袭之处。
  他沉默片刻，似在权衡。
  林间寂静重归，只剩阿软压抑的抽泣。
  萧玉右臂阵阵剧痛，提醒着他此地凶险，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扶着他的手立刻收紧，墨逸轩的体温透过薄衣传来，带着奇异的暖意，与他冷峻的气质形成对比。
  “我们走。”墨逸轩终于打破沉默。
  他未再看阿软，扶着萧玉便欲离开。
  “等等！”阿软见他们要走，慌乱中顾不得恐惧，踉跄追上两步，“大侠！求你们带我走！我一个人……不敢……这山里太可怕了……”
  她的声音满是哀求，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墨逸轩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萧玉看着少女可怜模样，心中生出一丝怜悯。
  虽自身亦处险境，但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独留危机四伏的林中，似太过残忍。
  毕竟，谁知道刚才那怪物会不会再回来？
  萧玉犹豫片刻，轻碰墨逸轩手臂，低声道：“她独自……”
  墨逸轩侧首，看了萧玉一眼。
  他眼神深邃，喜怒难辨，但萧玉能感到一丝不悦。
  “带上她，只会是累赘。”墨逸轩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阿软的脸色刹那间白如纸，眼中的希望之光迅速熄灭，身子一晃，险些瘫倒在地。
  墨逸轩的话虽直白，却道出真相。
  当前局势不明，带上一个普通少女，势必增添风险，拖累行动。
  就在萧玉思绪急转之际，林间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一丝阴冷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暗处。
  墨逸轩的目光猛地扫向阿软身后，眼神骤然收紧。“小心！”
  他低喝一声，扶着萧玉的手臂猛然发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几乎同时，一阵腥臭的狂风擦着阿软的发梢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枯枝败叶，甚至扯断了阿软几缕发丝。
  那股腥风原本的目标正是萧玉刚才所在的位置，幸而墨逸轩眼疾手快，及时将萧玉拉开。
  否则，那股腥风中隐藏的无形利爪，恐怕已经撕裂了他的咽喉。
  “啊——！”阿软尖锐的叫声划破林间的死寂。
  她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惊恐地盯着前方。
  萧玉被墨逸轩牢牢护在身后，突如其来的拉扯牵动了他右臂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但他无暇顾及疼痛，心跳如擂鼓，牢牢锁定前方。
  只见一个虚影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蠕动变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影中闪烁，恶毒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他们。
  萧玉心中一沉：【这东西……与之前袭击我们的，似乎是同一种类，甚至更加强大。】
  面对这诡异之敌，墨逸轩微微前倾，摆出保护的姿态，将萧玉完全遮挡在身后。
  他左手稳稳地扶着萧玉的腰，右手已悄然握住了焚狱剑柄。
  刹那间，一股凌厉的剑意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得锋锐起来。
  他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冷如寒霜，专注地凝视那黑影。
  萧玉清晰感受到墨逸轩紧绷的肌肉，这种被护在身后的感觉陌生却安心，让他略感不适，却更多的是莫名的踏实。
  他明白，此刻的墨逸轩，危险至极。
  “呜……呜呜……别过来……别过来……”阿软瘫在地上，看着那团越来越清晰的黑影，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哭声压抑成呜咽，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黑影被她的声音吸引，猩红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透出诡异的寒光。
  它发出一阵无声的嘶啸，身形骤然拉长，宛如毒蛇般朝阿软扑去，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阿软眼睁睁看着那团死亡阴影扑面而来，恐惧如冰水冻结她的心脏，尖叫卡在喉咙，只能绝望地闭上双眼。
  萧玉心头一紧，本能地想推开墨逸轩去救人，但右臂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墨逸轩动了。
  他未曾回头，也未多看阿软一眼，扶着萧玉的手臂轻轻一震，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将萧玉推向一旁，让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站稳。”冷冽的两个字落下，墨逸轩的身影如鬼魅般向前踏出，手中焚狱瞬间出鞘。
  “铮——！”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林间，带着无匹的锋锐与肃杀之气。
  那剑光并不耀眼，却透着深邃的猩红色，宛如划破混沌的火焰，精准地斩向黑影。
  嗤啦一声，如同烈焰炙烤冰雪，黑影被剑光劈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形猛地向后倒卷，凝聚的形体溃散了大半，变得更加模糊扭曲。
  墨逸轩一剑得手，却未追击，依旧保持警惕的姿态，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萧玉靠着树干，喘了口气，刚才那瞬间的紧张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着墨逸轩持剑而立的背影，挺拔而孤冷，即使失去了千年修为，那魔尊的气势依然不减。
  死里逃生的阿软终于崩溃，放声大哭，声音凄惨无比。
  她连滚带爬地试图远离黑影退却的方向，却因手脚发软，爬行艰难。
  那被击退的黑影在不远处重新凝聚，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墨逸轩，透着忌惮，却更多是暴虐与贪婪。
  它在一丈开外游弋不定，发出阵阵低沉、令人心悸的嘶嘶声，像在伺机而动。
  墨逸轩冷哼一声，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比刚才袭击他们的更难缠。
  萧玉扶着树干，努力站稳身体，目光扫过游弋的黑影，又落在瘫坐在地、几乎崩溃的阿软身上。
  墨逸轩方才出手，看似救了阿软，但萧玉清楚，他只是为了清除眼前威胁，顺手为之，并非刻意相护。
  若那黑影刚才从侧面袭击，阿软恐怕早已无生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