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验尸

  张冕摩挲着案头断裂的玉珏，指腹碾过血痂发出细微声响，他突然抬眼，烛火在眼底凝成光芒。
  他的话音陡然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志杰想必已向你提过东宫之事，太子尸身停在东宫偏殿，事不容缓……你若能撬开死人的嘴，本官这条命，往后便算欠你的。”
  说罢，张冕理了一下官服，朝着花红豆深深长鞠一躬。
  花红豆盯着张冕额角暴起的青筋，道：“张大人这礼，等我从太子尸首上剜出真相再受不迟。”
  …………
  三人踏入东宫偏殿，目光所见挂着厚重的白绸帷幔。
  放眼望去，檀木长案上摆满三牲祭品，香灰堆积如山，
  而太子的楠木灵柩停在殿中，朱漆棺椁贴着镇压符咒，四周立着半人高的长明灯，灯油泛着青白色，火苗明明无风却剧烈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安息香，却盖不住腐肉与尸臭混合的腥气，令人作呕。
  殿角的青铜冰鉴早已融化，积水里漂浮着发黑的艾草，散发着酸腐气息。
  墙上悬挂的太子画像被人用朱砂画上血红的叉，滴落的颜料在地面聚成小小的血泊。
  雕花窗棂被黑布严严实实遮住，唯有几缕光线透过缝隙刺入，照亮灵柩前那碗未动过的长命面面条早已发胀，汤汁浑浊，漂浮着几根惨白的手指骨。
  天子命令，允许三人前来偏殿验尸，而身为父亲，他也匆匆赶来，带着两位侍寝的嫔妃站在太子的灵柩前。
  此时整个偏殿，除了门外守着的禁卫军，就只有屋内的六人。
  六人神色出奇的一致，面上皆挂着凝重。
  花红豆拿出牛皮箱，她将银质探针取出，缓缓刺入太子青紫的指尖，针尖却始终光洁如初，又撬开牙关探入咽喉，依然未现预想中的黑斑。
  白志杰看着她反复擦拭银针的动作，注意到天子紧绷的肩膀竟微微放松。
  “体表无外伤，七窍无出血。”花红豆掀开太子染血的寝衣，在肋下发现几处暗红色瘀痕，却非致命伤。
  一番操作下来，她将银针放回木盒，一字一句地对站在一旁的天子说道：“皇上，民女已验，太子并未中毒，也无致命外伤。”
  天子闻言，没有接话。
  白志杰在这短暂的沉默当中察觉到一丝杀气。
  他抬眸打量天子，只见龙冠上九旒白玉垂落，将天子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透过烛光能清楚地看到天子那浑浊的瞳孔深处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
  白志杰还是第一次见到天子，不免多打量了一眼，眼前被称为天子的人倒是端的一副二十一世纪主席的气场。
  可是这脸上看不出来阴晴，让人琢磨不透。
  他此刻到底是生气了？还是？
  终于，天子发话了，面上却没有一丝情绪，“朕只要结果，还有最后一日，若明日还是找不出杀害太子的凶手，你们便一起去给太子陪葬吧！”
  天子喉间溢出的字句裹着腊月霜雪，话音未落，殿内温度骤降三尺。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起的铁块，砸在青砖上溅起寒意，冻得众人后颈汗毛倒竖。
  两位嫔妃不自觉瑟缩着后退半步，连灵柩前摇曳的烛火都黯淡了几分。
  白志杰也收回目光，生怕与天子对视上。
  下一刻，天子的身影裹挟着威压消失在殿外，两位瑟瑟发抖的嫔妃紧跟而上。
  待天子走远，白志杰三人才敢喘出一声大气。
  白志杰不禁皱眉问道：“红豆姑娘，方才难道没有查出一点问题吗？”
  花红豆有些自我怀疑地道：“是真的没有验出来……”
  看着花红豆拧着眉头，一副陷入自我怀疑等我模样，白志杰出言宽慰道：“劳烦红豆姑娘了。”
  张冕也看向花红豆，道：“劳烦姑娘跑这一趟，本以为会有收获，没想到……不过，这全然不赖姑娘，太子之死的确太过蹊跷了。”
  花红豆攥着银针的手突然收紧，针尖在烛火下泛起一丝冷光。
  她盯着太子青紫的唇色，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手写的毒药大全笔记，夏国有一种“失魂散”，能让人心脉骤停却不留下任何毒理痕迹，唯一的破绽，是死者指甲盖根会透出极淡的青色。
  她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扯开太子的袖袍，十根手指早已肿胀发紫。
  白志杰正要阻拦，却见她拉住太子的手腕，只是捏着太子的手指检查。
  口中不忘念叨：“我突然想起来，这世上有一种毒药，无色无味，如果中了此毒，人死就像睡着一样平静。”
  白志杰，张冕听到这句，眸中一亮，这正是太子死亡的症状。
  张冕抢先问道：“敢问姑娘说的是何毒物？”
  “张大人可知失魂散？无色无味，人服下后，任何东西都验不出来。"
  张冕的脸色瞬间惨白，后退时撞翻身后的祭案。
  三牲祭品滚落一地，羊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扭曲的表情。“荒谬！”
  他强撑着冷笑，官服下的手却在颤抖，“这等妖邪之物，怎会出现在东宫？”
  张冕突然的失态，着实吓了花红豆一跳。
  白志杰倒是能理解张冕突然的失态，他的脑子在听到失魂散三个字后，已经快速地整理了一段记忆。
  失魂散，此毒只有夏国人才能制出。
  说起夏国，那得说起一段历史。
  现在的大陆上，一共有六个国家，其实以前是有七个国家的，而那第七个国家正是夏国。
  曾几何时，夏国的黑幡在南疆雨林猎猎作响，他们的巫女能驱使斑斓蛊虫，药师随手撒出的药粉可让钢铁熔成毒水，神秘部族召唤的灵兽更是能踏碎山河。
  雨林深处的青铜祭坛上，兽骨与符咒堆砌成通往异界的门，烛火摇曳间，奇形异兽的虚影曾令六国使节两股战战。
  但北国的铁骑最终踏碎了这一切。
  玄色战甲的军队裹着冰雪而来，攻城巨弩穿透蛊雾，抛石机砸碎祭坛。
  夏国引以为傲的毒阵在漫天暴雪里失去效力，召唤出的灵兽被寒铁箭矢射成筛网。
  最后一任夏王在王宫中自焚，熊熊烈火中，那些传承千年的制毒秘术、召唤古籍，连同夏国的国运，都化作飘散在北风中的灰烬。
  如今，唯有南疆老人口中偶尔提起的传说，还残留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