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吾之道名守护

  李玄笑了。
  他那张重归神祇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无比满足的笑容。
  他看着身旁，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眼中虽有恐惧，却无半分退缩的阿芷。
  他又低下头，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充满着绝对信赖与决死之意的，生动的脸庞。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何要自封神位，堕入凡尘。
  他不是来体验疾苦，不是来感受轮回。
  他是来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当他高坐于凌霄宝殿，审判三界，执掌天道秩序时，却始终无法勘破的答案。
  力量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找到了。
  李玄缓缓抬起头，迎着天穹之上那双暴虐的眼眸，他的声音平静，却传遍了九天十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种崭新的，前所未有的秩序。
  “我非天庭之神，亦非旧日之君。”
  “我名李玄，此地之守护者。”
  “你的威胁，于我无用。”
  话音落下，他没有选择攻击，而是张开了双臂，如同要拥抱这整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他调动起体内那因为万民信仰而变得无比澎湃、浑厚的香火神力，双手，结出一个古朴而又慈悲的法印。
  “以吾之名，佑我黎民。信仰为基，守护为念。结界，起！”
  “嗡——！！！”
  一座巨大无朋，笼罩了整座安阳镇的金色光罩，拔地而起！
  光罩之上，流转着无数凡人祈愿的金色符文，有士兵渴望胜利的呐喊，有农夫祈求丰收的愿景，有孩童嬉笑的天真，更有阿芷那一句无声的“我信你”。
  这是，守护的结界！
  “轰隆隆——！！！”
  李煜催动的无尽瘟疫黑气，如同怒涛般拍打在金色光罩之上，却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凄厉的嘶吼，被寸寸净化、消融！
  “混账！混账！！你竟敢用这些蝼蚁的信念，来对抗朕的神力！！”
  威胁无效，计策失效，李煜彻底陷入了狂怒！
  他那张巨脸在天空中疯狂地扭曲，竟是不惜耗费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邪神本源，将自己的力量与腐骨瘟神的神力，强行融合！
  “既然如此，那朕就将你和这些蝼蚁，连同你的守护之道，一起……彻底抹杀！！”
  天空，被撕裂了。
  一柄长达千丈，完全由最纯粹的毁灭与腐朽之力凝聚而成的黑色长矛，在天穹的最高处，缓缓成型。
  长矛之上，缠绕着亿万痛苦哀嚎的魂魄，矛尖所指，虚空都为之塌陷，那股力量，足以将连绵的山脉，都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这是，赌上了一切的，灭世一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金色光罩开始剧烈地颤抖，其上的符文在飞快地暗淡。
  身处结界之下的百姓们，脸上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李玄抬起头，看着那柄即将洞穿一切的黑色长矛，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守护，是需要力量的。
  他仰天，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长啸。
  “今日，我重归神位！”
  “轰——！！！”
  他眉心深处，那枚束缚了他一年之久，早已布满裂痕的混沌灰色“凡尘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无法形容的，足以让三界都为之震颤的金色神光，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火山，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金光之中，他的身形在飞快地拔高，他身后，凝聚出了一尊脚踏天地，眼如日月的无上神明法相！
  那法相，面目模糊，却又仿佛是众生之相。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世界的秩序，万物的法则，都仿佛要对他俯首称臣！
  面对那柄携带着灭世之威的黑色长矛，神明法相，只是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指。
  “啵。”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一个肥皂泡。
  那柄足以洞穿山河的黑色长矛，在接触到法相指尖的瞬间，便从矛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了最原始的虚无，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轻描淡写。
  一击过后，神明法相那漠然的目光，仿佛穿越了万里的空间，无视了所有的禁制与阵法，直接锁定了千里之外，玄朝皇宫金銮殿之上，那具属于李煜的肉身。
  法相，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再属于李玄，而是天道的化身，是秩序的敕令，响彻九天，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以众生之名，行天道秩序。”
  “罪神雷霄，窃神位，乱天纲，今剥其神格，碎其残魂，打入归墟，永世不得超生！”
  “凡人李煜，纵欲为恶，涂炭生灵，今废其修为，灭其国祚，贬为庶民，受轮回之苦！”
  玄朝皇宫。
  正为自己那一击而得意的李煜，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惊恐地发现，一股他完全无法抗拒，甚至无法理解的至高法则之力，凭空降临！
  “不——！！”
  雷霄的残魂，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从李煜的识海深处揪了出来！他在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中，连同他那污秽的邪神神格，一同被碾成了虚无的光点！
  而李煜本人，只觉得全身一空，所有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瘫倒在龙椅之上，变回了那个阴郁、多疑、却再无半分伟力的凡人。
  天命，已改。
  安阳镇上空，黑气尽散，天光重开，一片清明。
  那尊无上的神明法相，也缓缓消散，重新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了李玄的体内。
  他静静地站在法场中央，感受着体内那翻江倒海，一念便可重塑山河的无上神力。
  他赢了。
  可是，当他低下头，却看到了阿芷和下方所有军民百姓眼中，那份夹杂着无尽敬畏、感激，却又多了一丝无法靠近的……疏离。
  是的，他们崇拜神，感激神。
  但没有人，敢去拥抱一轮太阳。
  高高在上的神，注定是孤独的。
  李玄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自己那双可以执掌法则的手，又看了看不远处，正有些不安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阿芷。
  他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是那个属于李玄的，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穿过自发让开道路的，跪拜着的人群。
  他走到了阿芷的面前。
  他体表那层璀璨夺目的神光，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内收敛，最终，尽数敛入了他的眉心，重新化作了一枚黯淡无光，却带着一丝守护暖意的印记。
  毁天灭地的力量，再次被他亲手封印。
  只留下了一份，相当于此地“土地神”级别的微末神力，恰好能通过那重启的香火系统，于冥冥之中，庇护这一方水土的平安。
  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服的，清秀的青年。
  他伸出手，像一年前在那个小药摊前一样，轻轻地，握住了阿芷的手。
  她的手，很暖。
  “别怕。”
  他拥抱着自己那泪流满面的妻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走，我们回家。”
  温暖的阳光，洒在这对相拥的恋人身上，也照亮了这座劫后余生的小镇，那崭新而又充满希望的，每一个明天。
  他的道，不在凌霄，而在人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