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英雄罪，白骨泣

  “李都尉！”
  “李都尉！”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震天的欢呼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棚掀翻。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汉子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宣泄着死里逃生的狂喜。
  在他们眼中，李玄，就是能带着他们在这片血肉磨坊里活下去的神。
  赵校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为这场庆功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可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传报，像一把刀，硬生生捅进了这片喧嚣里！
  一个传令兵疯了一样地冲了进来，他连人带甲胄摔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那张年轻的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出事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魏……魏通将军……全军……全军覆没了！！”
  一盆冰水，从每个人的头顶浇下。
  魏通将军！
  那可是整个北境防线的中流砥柱！他麾下的三万精锐，是大宁王朝在北境最后的墙！
  怎么会？！
  赵校尉冲过去，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双目赤红：“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埋伏！是埋伏！”传令兵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我们的大军行进路线，被玄军提前知道了！他们在惊马峡设下了天罗地网……三万弟兄……一个都没跑出来啊！！”
  “魏将军他……他力战至死，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写了一封遗书……说……说我们中间，出了内奸！”
  传令兵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被鲜血浸透，已经变得僵硬的布帛。
  赵校尉夺过血书，双手都在颤抖。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骨蘸着心头血写成，笔画扭曲。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嘶哑的声音，将血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玄军诡诈，然大军行藏，何以泄露至此？皆因我军中，藏一巨奸！”
  军营里，开始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欢呼都凝固在了脸上，他们下意识地，交换着眼神。
  赵校尉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此人，非我大宁旧部，来历不明，却善用奇谋，能以少胜多……”
  “……为取我等信任，更演下苦肉之计，于尖刀隘口，以一人之力，斩杀玄朝刺客，声名鹊起……此乃玄军之计！以小胜换大胜，以一卒而换我全军！痛哉！恨哉！”
  来历不明！
  善用奇谋！
  斩杀玄朝刺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狠狠地，扎向了场中唯一的那个人！
  “唰——！”
  数百道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李玄身上。
  “不！不可能！李队正怎么会是内奸！”王大石第一个跳了出来，急得满脸通红，“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他的话，却没有得到任何附和。
  三万同袍的尸骨，足以让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片死寂的对峙之中，营外，传来一阵整齐而又肃杀的甲胄摩擦声。
  “京师监军办案！闲人退避！”
  一声冰冷的喝令，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卫队，簇拥着一名面无表情的中年太监，大步走了进来。
  那太监的眼神阴鸷，扫过全场，直接落在了李玄身上，尖细的嗓音，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咱家奉旨，追查通敌叛国一案！魏将军血书所指之人，可是他？”
  赵校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哼！”那太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看来是了。来人，把铁证，给众位将士们，瞧个清楚！”
  一名卫士上前，展开了数封信件。
  那信纸，那笔迹，分明就是李玄闲暇时书写家信的字迹！
  而信上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惊马峡地势已探明，可依计行事。尖刀隘口苦肉计已成，宁军上下，已深信不疑……”
  “……事成之后，玄朝许诺之封狼居胥侯爵之位，万望陛下……勿要食言……”
  一封封，一字字，清晰无比！
  如果说血书是怀疑的种子，那么这几封“密信”，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死寂。
  死寂过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叛徒！！！”
  一名脸上还带着刀疤的士兵，双目赤红，猛地指向李玄，“我大哥！我大哥就在魏将军的麾下！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狗娘养的叛徒！我们这么信你！你居然跟玄军勾结！”
  “杀了他！杀了这个奸细！”
  愤怒、背叛、悲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最可怕的洪流，瞬间将李玄淹没！
  那些曾经用最崇敬的目光看着他的战友，此刻，却用最恶毒的语言，最怨恨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赵校尉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那些群情激奋的士兵，又看了看那所谓的“铁证”，最后，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李玄身上。
  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他所有的欣赏，所有的信任，都被碾得粉碎。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却在微微颤抖。
  “李玄……我……”
  “我明白。”
  李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反抗，没有辩解。
  “赵校尉，你想怎么做？”
  他只是平静地扫过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此刻却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面孔，最后，视线停在赵校尉身上。
  “按军法办吧。”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赵校尉最后的犹豫。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麻木。
  “来人……将罪犯李玄……拿下！打入死牢！”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
  在无数道鄙夷、唾弃、怨毒的目光中，李玄被押走了。他路过王大石身边时，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干傻事。
  ……
  “砸！给老子砸了这家奸细的狗窝！”
  “烧！烧干净点！别留下一丝晦气！”
  李玄和阿芷那个温馨的小院，此刻已经成了一片狼藉。愤怒的士兵和被煽动的民众，像疯了一样，将屋内的一切都打砸得粉碎。
  那张李玄亲手做的木桌，被劈成了柴火。
  那盏阿芷每晚为他点亮的油灯，被摔得粉碎。
  “把那奸细的婆娘也抓出来！浸猪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