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靠自己

  那是整个北境防线上，最突出，也最危险的一个据点！三面受敌，无险可守，历来都是双方绞杀的血肉磨坊！被派去那里的队伍，十死无生！
  那里，就是炮灰的代名词！
  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的死寂，只有李玄，抬起头，看向了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连绵的山脉。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只是，他那握着长矛的手，下意识地，又握紧了几分。
  尖刀隘口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那地方，风很大吧。
  尖刀隘口，名副其实。
  两座如同刀锋般劈开的巨岩，死死扼住了通往北境腹地的唯一通道。这里与其说是关隘，不如说是一道天然的伤口，而他们这支不足百人的队伍，就是被丢进这道伤口里，等待腐烂的烂肉。
  风从谷口呼啸而过，声音凄厉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残破的战旗在风中无力地抽打着旗杆，地上黑褐色的泥土，是被鲜血反复浸泡过无数次才形成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腐肉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孙德队正的声音，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显得有气无力，“上面让我们守……我们就得守！都把家伙什亮出来，别让玄朝那帮狗杂种，以为我们大宁没人了！”
  他的话，没有激起任何人的斗志。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死人般的灰败。他们看着这片三面受敌，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找不到的绝地，眼神空洞。来这里驻防，和直接被砍了脑袋，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能多喘几口这冰冷的风。
  绝望，如同瘟疫，在队伍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有人靠着冰冷的岩壁，默默地擦拭着刀刃，像是在为自己准备最后的体面。有人则已经开始小声地啜泣，想着远方的家人。
  孙德看着这片愁云惨淡的景象，烦躁地啐了一口，心里早已把下调令的将军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他比谁都清楚，守住这里，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已经开始盘算，一旦开战，自己该从哪条小路逃跑才能活命。
  在这片被绝望和死亡阴影笼罩的死地里，唯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李玄。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哀嚎，也没有去想那几乎是注定的结局。他只是默默地，绕着这片小小的隘口，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他的脚步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块岩石的形状，每一处斜坡的角度，甚至用手去感受那从不同方向吹来的，风力细微的变化。
  这些举动，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这仿佛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当死亡的威胁降临时，他的大脑便会自动过滤掉所有恐惧和杂念，进入一种极致冷静的运转状态。整个尖刀隘口，在他眼中，不再是绝地，而是一张由无数数据和线条构成的，无比复杂的沙盘。
  哪里是迎风口，可以顺风投掷火油。哪里岩石松动，稍加外力便可造成滚石。哪里是视觉死角，可以埋伏奇兵……
  一个个念头，一条条战术，在他那片空白的记忆深处，不断地冒出来，然后被他迅速地整合、推演、完善。
  是夜，篝火燃起，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李玄借着火光，用一块木炭，在一张破旧的羊皮上，飞快地描画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复杂的等高线，清晰的防御标注，甚至连敌军最可能的三条进攻路线，以及相应的应对策略，都一一在图上呈现。
  王大石端着一碗浑浊的麦粥凑了过来，看着羊皮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鬼画符，愣愣地问道：“李玄，你……你在画啥？”
  “地图。”李玄头也不抬，声音很轻，“一张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图。”
  第二日清晨，李玄拿着那张耗费了他一夜心血的地图，找到了正在帐篷里借酒消愁的孙德。
  “队正。”
  孙德醉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是李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事？滚出去！别来烦老子！”
  “队正，我看过地形，玄军若来，必会从这三路突进。我们兵力不足，正面抵挡无异于以卵击石。”李玄将地图摊开在孙德面前，指着上面的标记，语速平稳地解释道，“但我们可以利用隘口西侧的这片乱石坡，提前布置滚木……”
  孙德的酒，醒了一半。
  他不是被李玄的计策惊醒的，而是被李玄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态度给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李玄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新兵蛋子！一个读了几天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黄口小儿！你他妈的在教老子打仗？！”
  他的笑声，引来了帐篷外所有士兵的注意。
  孙德站起身，一把夺过那张羊皮地图，轻蔑地抖了抖：“纸上谈兵！你以为打仗是你在书房里画画吗？老子在边关跟蛮子拼刀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我……”
  李玄还想解释，孙德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他拿着那张地图，大步走出帐篷，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个让王大石等人目眦欲裂的举动。
  他将那张凝聚了李玄心血，或许是他们唯一生机的地图，随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哗——”
  火焰瞬间舔舐上干燥的羊皮，那些精妙的线条与标注，在扭曲中迅速化为灰烬。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孙德指着那堆火焰，唾沫横飞地吼道，“在军营里，靠的是官阶！靠的是拳头！不是这种哗众取宠的狗屁玩意儿！”
  “谁再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休怪老子的军法不认人！”
  他用恶狠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最后落在了李玄身上，眼神中的警告与杀意，毫不掩饰。
  李玄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焰，看着自己的心血被烧成一缕青烟。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到愤怒，也看不到屈辱，只有一丝火焰熄灭后的，冰冷。
  他明白了。
  想活下去，靠这些人，是靠不住的。
  只能，靠自己。
  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李玄找到了王大石，以及另外几个在上次伏击战中对他心悦诚服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