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归来

  阿鳞站在一旁，看着床上被烧得迷迷糊糊的丫丫，听着许婶绝望的哭泣，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草药……有一种草……长在阴凉的石缝里……叶子像锯齿……可以退烧……”
  一些杂乱的、不成片段的画面和声音，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看不清那些画面里的人是谁，也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婶，我去趟后山。”阿鳞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冲出了屋子，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哎！阿鳞！天这么黑，你上山干嘛去！”老许反应过来，急忙喊道，可阿鳞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但阿鳞的脚步却异常的稳健。他没有打火把，却能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每一块凸起的石头和垂落的藤蔓。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他的直觉在疯狂地指引着他。
  头，越来越痛。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找到了！”
  在一处背阴的潮湿石壁下，他看到了一丛不起眼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墨绿色植物。他从未见过这种植物，但他的手，却毫不犹豫地伸了过去，熟练地从根部将其掐断。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和……悲伤，涌上心头。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为某个重要的人，寻找过类似的草药。
  是谁？
  他想不起来。一用力去想，脑袋就痛得快要裂开。
  他不再多想，揣着那几株草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
  “阿-鳞，你这是……”许婶看着他手里的几根野草，一脸的疑惑。
  “捣碎，敷在丫丫的额头和手心。”阿鳞的声音不容置疑。
  事到如今，许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找来石臼，将草药捣成墨绿色的泥状，小心翼翼地按照阿鳞说的，敷在了丫丫的身上。
  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味道散开。
  一家人围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只剩下紧张的心跳声。
  一炷香。
  两炷香。
  “爹……娘……水……”
  床上，丫丫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再是胡话。许婶颤抖着手一摸她的额头，那滚烫的热度，竟然真的退下去了大半！
  “退了！烧退了！”许婶喜极而泣，一把抱住身旁的老许，放声大哭。
  老许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是眼圈通红，他看着那个静静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的阿鳞，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了。”
  阿鳞摇了摇头，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重要，但又很危险的事。
  ……
  丫丫的病，好了。
  日子，又回到了那条平静的轨道上。只是，许婶和老许看阿鳞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个养子，而是像在看一个……守护神。
  转眼，又过了一季。这天，是阿鳞被老许从海滩上捡回来，整整一年的日子。
  傍晚，老许破天荒地买了一小坛米酒，许婶则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
  “吃饭了！”
  昏黄的油灯下，桌上摆着一盘咸水煮的虾，一盘海菜炒蛋，还有一条清蒸海鲈鱼。而在桌子最中间，放着一只大海碗。
  碗里，是满满的一碗手擀面，面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两只金灿灿的荷包蛋，整整齐齐地卧在面上。
  “阿鳞，来。”许婶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眼角带着笑意，“咱们渔家没那么多讲究。今天，就算是你‘生日’。吃了这碗长寿面，以后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阿鳞端着那只粗陶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温暖的、踏实的热度。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只荷包蛋。很简单，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
  可那升腾起的热气，却一下子，氤氲了他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场抹除一切的纯白之光。
  想起了那冰冷的、不容反抗的秩序锁链。
  想起了那毁天灭地的黑色拳头。
  想起了那句带着无尽嘲弄的“凡人而已”。
  无数破碎的、痛苦的、暴戾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几乎要崩溃的神魂。但这一切，在碰到这碗面的热气时，却又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被一种更强大的、更温柔的力量，悄然融化。
  他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撮面，塞进嘴里。
  面条筋道，带着麦子最纯朴的香气。汤头鲜美，是鱼骨熬出的浓郁。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进了面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个曾经俯瞰三界、满嘴脏话的野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沉默寡言的阿鳞，在这一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端着一碗面，无声地，泪流满面。
  许婶和老许都看呆了，手足无措。
  “哎，你这孩子，咋还哭了呢……”
  “是不是……面不好吃？”
  阿鳞摇着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他努力地想止住，却怎么也止不住。他抬起头，那张沾满泪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看着眼前这对朴实善良的渔家夫妇，嘴唇颤抖了许久，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两个沙哑到极致，却又清晰无比的音节。
  “爹……”
  “娘……”
  “哎！”
  许婶的眼泪，也刷地一下流了出来。她笑着，擦着泪，连声应道。老许别过头去，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端起酒坛，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丫丫不懂大人们为什么又哭又笑，她只是凑过去，用自己的小手，笨拙地帮阿鳞擦着眼泪：“阿鳞哥哥，不哭，面给你吃，荷包蛋也给你吃……”
  一家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其乐融融。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小渔村上空，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紫色的云层之上，一艘通体由白玉打造，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的华丽云舟，正无声地悬停着。
  云舟的船头，一名身穿银色神庭制式甲胄，面容冷峻的使者，正垂着眼，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片亮着星星点点灯火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