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银色画卷

  光芒在虚空中，拉开了一幅巨大到足以覆盖整个战场的画卷。
  画卷上，是神庭建立之初，那段被尘封在最深处，连最古老的神祇都讳莫如深的“创世纪”。
  画面里，数尊气息同样古老而强大的神祇，正为了争夺一个新生位面的“信仰所有权”，而大打出手。其中一尊神祇，面容与此刻白金战车上的天帝，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也更加……野心勃勃。
  “轰！”
  年轻的天帝，一掌拍碎了一位对手神祇的神国。紧接着，为了断绝对方信徒的根基，他毫不犹豫地引动了那个位面的地核。
  没有声音，但所有观看者都能“听”到那亿万生灵在世界崩毁前，发出的最绝望的哀嚎。他们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虔诚供奉的神明，为何会带来毁灭。
  那片繁荣的位面，连同上面所有的文明与生灵，化作了一团绚烂的烟花，而那逸散出的、最纯粹的灵魂本源，则被年轻的天帝，尽数吸入体内，化作了他神座下的一块奠基石。
  画面一转，是另一场神战。
  神庭内部，为了“秩序”的定义权，爆发了惨烈的内战。战败的神祇，被剥夺神格，打入法则的囚笼，连同他们的信徒和传承，被从宇宙的“历史”中，彻底抹除。
  那一张张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写满了震惊、羞耻与恐惧的脸，正是神庭军阵中某些神将的先祖！
  “不……这不是真的！”一位神将看着画面中自己的先祖被天帝亲手镇压，道心剧烈震颤，神力瞬间失控。
  “原来……原来我们的神庭，是建立在同族的骸骨和无数世界的废墟之上的？”一个年轻的女神官，脸上的神圣光辉褪去，只剩下苍白的迷茫。
  “闭嘴！”天帝身旁的一位老神君厉声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为了建立最终秩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声呵斥，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神庭军阵中，那股好不容易被天帝强行凝聚起来的战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釜底抽薪。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是宇宙秩序的守护者。可这画卷，却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告诉他们——你们的“秩序”，从根子上，就脏了。
  与神庭的军心涣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惊鳞这边的“杂牌军”。
  老城隍只是瞥了一眼，便捋着胡须，叹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鬼将说道：“看见没，自古以来，但凡是争天下，哪有不流血的。神仙打架，跟凡人王朝更替，一个道理，就是排场大了点，死的人多了点。”
  那帮刚学会用筷子的土著战士，更是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个年轻的战士，往手里的石斧上啐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问，“我们部落和旁边的山地部落，为了抢一个水源，都打了三百多年了。他们这不就跟我们抢地盘一样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们无法理解神庭那帮神仙的“信仰崩塌”。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打架，输赢，生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画卷，忽然一转。
  所有的神战、阴谋、血与火，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平凡的场景。
  一间亮着惨白色荧光灯的格子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二手烟混合的、令人压抑的味道。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麻木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一份永远也做不完的PPT。
  桌角，放着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泡面桶。
  年轻人揉了揉发痛的眼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早就凉透了的咖啡，然后继续投入到那无尽的工作之中。
  最后，画面定格。他身体一僵，缓缓地，无力地，趴在了键盘上，再也没有起来。
  李惊鳞，前世，996过劳死。
  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看到天帝的黑历史，是震惊。那么现在，看到李惊鳞的“根脚”，所有神祇，包括天帝在内，都只剩下一种情绪——荒谬。
  这就是那个掀翻了牌桌，硬扛了混沌，把神庭耍得团团转的野神的……来历？
  一个凡人？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最卑微、最底层的凡人？！
  “哈……哈哈……”
  白金战车上，天帝先是一愣，随即，那张万年不变的疲惫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看穿了小丑把戏般的狂喜与贪婪。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这个李惊鳞，根本不是什么应运而生的秩序新神！他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捡到了某个强大秩序神器的凡人灵魂！一个窃贼！一个寄生虫！
  他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那个他称之为【三界秩序仪】的东西！他的神魂，他的法则，都是无根之萍！
  只要……只要杀了这个凡人，夺走那个神器……
  天帝的眼中，那冰冷的杀意，瞬间被炽热到极点的贪婪所取代。他甚至觉得，“吞噬者”都不再是最大的威胁。眼前这个凡人窃贼和他身上的秘密，才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宝藏！
  李惊鳞没有理会天帝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画面中那个曾经的自己，神情复杂。那段记忆，他以为早就忘了，可现在被血淋淋地揭开，依旧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可那又如何？
  是，老子是凡人，是社畜，是过劳死的倒霉蛋。
  但老子，活下来了。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那银色的画卷，最后一次变动。
  这一次，画面上出现的，不再是宏大的神战，也不是卑微的过劳死。
  画面定格在了凡间界，望山县。
  益三娘夫妻，在灯下，虔诚地为那座破败的城隍庙，缝制着新的帷幔，嘴里念叨着“求帝君保佑我家娃娃平安长大”。
  那只瘸了腿的黄皮子，正带着一群小妖，笨拙地清扫着山路，嘴里骂骂咧咧，却把每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因为它知道，“帝君喜欢干净”。
  还有望山县城里，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一个个鲜活的，普通的凡人……
  他们的信仰，驳杂，渺小，充满了柴米油盐的世俗**。
  但，也无比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