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倒头饭

  我越发觉得奇怪，就向老板询问他二叔家的位置。老板一时好奇心起，叫他老婆帮忙看店，直接带我去了他二叔家。
  长冲村有一百多户人家，大多都住在村里，只有少数几家住在村外的山坡下。
  小卖部老板的二叔住在村尾，推开半掩的院门，老板就冲正在院中锯木板的男人喊了一声“二叔”。
  他这位二叔的年纪应该不到六十，看到家里来了陌生人，朝我上下打量一番。随后马着脸对小卖部老板说道：“你带生人来家，也不早说。”
  “二叔，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挂了？”
  “没事瞎打听什么！”二叔又瞥了我一眼，不耐地拍掉衣服上的锯末。
  我上前笑着说道：“二叔，其实是我想打听王洋家的情况。”
  二叔棱着眼，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王洋？”
  “我受王先生委托，特地来村里看看他的父母。”
  “王洋还活着？”二叔明显有些吃惊。
  “是啊，不过他行动不便，所以才托我来村里找他的父母。”
  二叔质疑地问道：“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王先生可能有苦衷吧！二叔，王老太就是王洋的母亲，是吗？”
  “嗯。”二叔双眉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
  小卖部老板不解地问道：“二叔，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王洋这个人啊？”
  “他早就不在村里了，我没事跟你提他做什么。”
  我感觉，这二叔好像是有什么顾虑。暗暗催动心念询问王洋，他却在我体内冷哼了一声，没有回应只言片语。
  “二叔，当年王洋还有个姐姐，听说死在精神病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没想到二叔神色大变，不自觉地侧目望向院门外。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发现院门斜对面只是一片田地而已。
  现在是冬天，那片田地里什么都没有。可二叔的表情却十分复杂，似乎隐隐有些惊恐，又掺杂了几分歉疚。
  “二叔，你怎么了？”小卖部老板也看出他二叔不对劲。
  “没，没什么。”二叔将视线移回我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问道：“真是王洋托你来的？”
  “是啊，王先生离开村子已经四十一年，他也想过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了。他觉得亏欠父母，不敢自己回来，所以才托我来打听他父母的情况。”
  “诶，要说亏欠的话，其实是我们对不起他家。”
  小卖部老板好奇问道：“二叔，你怎么这么说？”
  “你年轻了，有些事你不知道。”二叔又瞟了一下院门斜对面那块田地，用脚勾了张板凳坐下来。“小伙子，你也坐吧。”
  我拉了一张小凳子坐下，二叔掏出一支烟点燃，这才打开话匣子。
  王家的事，还要从王洋的姐姐王沅说起。1972年，王沅刚满二十岁，但跟镇上的中学老师已经私下好了一年。
  本来两人是准备开了春就结婚，可那个中学老师被查出家庭历史有问题，很快就划为牛鬼蛇神被打倒了。
  王沅与他的交往，也认定为乱搞男女关系。当时村里的几个二流子，立即配合镇上来的工作组，把王沅抓来剃了阴阳头，反绑双手推到外面那块田里批斗。
  本来工作组只是让王沅答应跟那个老师划清界限，就可以放过她。
  谁知道王沅是个倔脾气，软硬不吃死不松口。村里那几个二流子便对王沅推推攘攘，不知谁扯破了王沅的衣服，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整得王沅衣不蔽体。
  当时村里的人几乎都在现场，王沅羞愤交加，当场就气疯了。尽管被反绑双手，还是扑到工作组组长面前，咬掉人家一只耳朵。
  为了替组长出口气，那几个二流子和工作组的人，直接把王沅送进县里的精神病院。
  王沅可能是真疯了，一解开她的双手，她就对周围的人又抓又咬。
  当时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早换成一帮啥都不懂的年轻人，有技术的医护人员被关进牛棚，所以王沅的遭遇也就可想而知。
  几个月后，王沅在精神病院离世，甚至连死因都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那时候王洋还不满十八岁，王沅在村里挨斗，他和爹妈同样也不敢上前。
  直到领回王沅的遗体，家里也只打算在半夜悄悄地抬上山安葬，不敢声张。
  恰巧那天，王洋家里的米缸见了底。他母亲想给王沅准备一碗倒头饭，还是用饭瓢刮干净锅底，才勉强刮出小半碗剩饭。
  王洋年轻不懂事，一进家就把那小半碗给姐姐预备的倒头饭给吃了。他爹妈长期郁积的怨愤，终于在王洋身上找到了宣泄口。
  一顿暴打外加歹毒的怒骂，逼得王洋夺门而逃。他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当时听到动静的邻居，不仅没去劝解，事后还把王洋吃倒头饭当作笑话传遍了全村。从而导致了王洋父母，彻底与村里人断绝来往。
  到了七十年代末，当年间接逼死王沅的几个二流子进了监狱，后来就没人愿意再提王家姐弟的事情。
  王洋父母虽然还是住在村里，但对村里人早已寒了心，这几十年从不跟任何人家走动。
  所以村里年轻一辈的人，甚至都不知道王家在那个年月的遭遇。
  王洋的父亲死后，村委会把王洋的母亲纳入五保户，每个月给王老太一笔补助，可惜那点钱根本不够生活。
  每到傍晚饭点的时候，只要有人从王家门外经过，就会听到王老太用饭瓢刮锅底的声音。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在刮锅底的剩饭，还是精神出了问题。
  王老太死后，小卖部老板这位二叔，有天去吃酒回来，从王家门外经过，乍然听到饭瓢刮锅底的声音，当场吓得惊慌失措，一路连滚带爬地才回到家。
  村里人在王家门外，都听到过这种声音。有的人甚至还听见王老太骂儿子是饿死鬼投胎，连姐姐的倒头饭都要抢着吃。
  王家空宅闹鬼的传言，就这么传开了。
  二叔满怀愧疚地说完王家的事，沉默了一会，才问我王洋现在是不是在林城。
  我不想吓着他们，就说王洋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医院。
  “二叔，王老太的坟墓埋在哪了？”
  “就在村后的小山包上，他们一家三口都埋在那。”
  “是不是没给他们立碑啊？”
  二叔点点头，“王沅死的时候，王家没敢立碑。前些年老王公过世，王老太也没钱给老头立碑。最后王老太过世，村委会能出面把人埋了，就算不错了。”
  我不由暗叹，这下有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