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番外（05） 幻想成真

  [06.幻想成真]

  今年的新年, 郁野是跟程桑榆她们一起过的。

  康蕙兰尝到了在外过年的好处，之后就完全懒得待在南城应付这些琐事，如今她比任何人都要积极地挑选过年的去处。

  自然是气候温暖、空气好的地方最好, 但今年康蕙兰又提出了新要求，说往年总住酒店，年夜饭要么在酒店吃, 要么在餐馆吃，方便是方便, 但总是少了一些乐趣。

  为了使康姐这一身好厨艺有用武之地，程桑榆便在某个风景漂亮的热带沿海城市, 短租了一套别墅。与她们有同样需求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房子很好租，中介上门, 视频看房，远程操作，网上签约，方便得很。

  斯言放假早，一放假，康蕙兰就坐不住了, 说动了她两人提前过去。

  那房子即便短租也是一个月起租, 虽说最终算下来比酒店便宜得多，但钱都出了, 一直空着实在浪费。

  程桑榆自无异议，这一对老少组合的生存能力，在斯言九岁的时候就初见端倪，何况现在斯言已经十四岁。

  程桑榆和郁野上班到腊月二十八，乘飞机赶过去的时候, 那房子已经收拾得颇有年味，春联、窗花齐备，窗台桌上都是应景的年宵花，冰箱里塞满了年货。

  隔壁住着一户东北人，康蕙兰已与他们打成了一片，拿自家的牛肉酱换得酸菜、红肠若干。

  斯言也没闲着，拿上滑板去海边逛了两天，很快就找到了组织，没几天就把自己晒得黑了两度。她没什么不适应的，除了很想念自己的好朋友。

  吃过晚饭，程桑榆和郁野歇了没一会儿，被康蕙兰指挥着去一趟超市，酒水饮料这些东西太重，就交给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了。

  程桑榆将郁野的肩膀一勾，“走吧，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抵达之前，程桑榆在某租车平台订了车子，两人出门先去取了车，再开到超市去。

  康蕙兰列了个清单，但过年哪有花费不超预算的，超市里逛一圈，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

  回家，车子开进旁边的车库，离大门有段距离，没小推车，全靠人力搬运。

  程桑榆拎了几个重量不重的大件，回头看去。

  一件啤酒、两大瓶葡萄汁、当地特产饮料若干，郁野搬得毫不费力。

  “不错啊，确实蛮身强力壮的。”

  郁野掀了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进屋，东西归置过后，两人终于被批准休息。

  程桑榆和郁野的房间还没确定，康蕙兰让他们自己选。

  两人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最后选定三楼的主卧，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

  更重要的是，带浴室，且下方是二楼的书房。不必担心吵扰到谁。

  郁野进门之后，便去关窗，片刻，打开，又关上，反复两次，专注去听外头的动静。

  “你在干嘛？”

  “检查隔音。”

  “……啊？”

  “方便姐姐大声求饶。”

  程桑榆抄起枕套砸过去，“不就说你身强力壮吗，还记仇！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郁野笑，“哦，那我原谅你了。”

  /

  隔日，程桑榆和郁野慢悠悠地在附近逛了一圈。

  走在酸角树、凤凰木和非洲楝树的树影里，听着海风簌簌，格外惬意。

  两人都入乡随俗地换上了鲜艳的衣服，自觉融入游客队伍。程桑榆是一条明黄色的波西米亚风格的连衣裙，郁野则穿着黑底黄色图案的短袖外套，有些花哨，但反而衬得他皮肤干净又白皙。

  程桑榆快走两步，把相机举了起来，“看镜头。”

  她从取景框里看见一张表情僵硬的脸。

  ……他这个镜头恐惧症，看来是不治之症。

  “算了算了，不勉强你了。”程桑榆把镜头移开，“我还是拍一点花花草草吧，我的相机无福消受你的美貌。”

  郁野勾起嘴角。

  程桑榆却在瞬间把镜头对过去，按下快门。

  非常争气的相机，人脸自动对焦，一点没偏。

  他们正在走一段水泥的上坡路，地面上都是叶间漏下的细碎光斑，两侧矮墙，开得热烈的炮仗花探出枝头。

  他笑的那一瞬被精准捕捉，与这风景相得益彰。

  程桑榆低头查看时，郁野已经走近了，也挨着她脑袋看去，“拍个照还搞偷袭。”

  “好看吗？”程桑榆问。

  “你喜欢就好。”

  “我要换成聊天背景。”

  郁野立即端正态度：“好看。我的人生照片。”

  程桑榆笑着伸手打他一下。

  两人往前走了一阵，看见一个支着阳伞的冷饮摊，坐下来点了两支荔枝味的汽水。

  程桑榆当场把照片倒入手机，点开和郁野的对话框，把照片设置成了聊天背景。

  “你的聊天背景是什么？”程桑榆问。

  郁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她看。

  程桑榆脑袋歪过去看了一眼，是当年过生日，两人合影，她偷亲他的那张照片。

  “你没给我改备注吗？”程桑榆注意到最上方是她原本的微信名“csy”。

  “不知道改成什么。”

  “那我给你改？”

  郁野知道她绝对会使坏，但还是欣然递过手机。

  程桑榆稍稍背过身，操作片刻，把手机还给他。

  郁野一瞥。

  “老婆”。

  “不行。”郁野说。点开了她的头像，似是准备将其改掉。

  “为什么？不是你想改的吗？”

  “每天看着这个称呼，心脏受不了。”郁野淡淡地说。

  程桑榆一下咬紧了吸管。他心脏受不受得了，她不知道，反正此刻她心脏是受不了了。

  ……她怎么这么没出息，怎么还能随便被他一句话绝杀。

  片刻，郁野把手机递过来。

  备注变成了“漂亮姐姐”。

  郁野：“可以吗？”

  程桑榆忍不住笑：“随便你咯。”

  /

  晚上去海边吃海鲜。

  快要上菜时，斯言才赶过来，一头的热汗。

  斯言挨个打招呼，到郁野这里，已经是自然不过的：“郁叔。”

  一开始程桑榆听见这个称呼就想笑，后来也习惯了，因为郁野似乎很乐意被人叫老一些。

  菜上到一半，康蕙兰说：“哎这晚霞好漂亮，我们一起拍个照吧。”

  大家很快调整座位，变作并排，程桑榆把手机相机打开，拜托对面那一桌的一个年轻姑娘帮忙拍照。

  按键瞬间，程桑榆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郁野搂住了，一下笑了出来。

  “笑什么？”郁野低声问。

  “笑你上次合影偷偷摸摸，这次就敢光明正大啦。”

  “这不是我努力的结果吗。”

  相机被还了回来，照片他们挨个传看。

  玫瑰紫红色的烟霞，棕榈树变成了剪影，身处其中，人也好像变成了景的一部分。

  程桑榆把照片发到了四人同在的群里，低声对郁野说道：“我有理由怀疑，你追我的真正目的，是想加入我们这个家庭。”

  郁野扬起嘴角，“你才知道。”

  晚饭吃到一半，简念打来视频电话——出远门不方便带宠物，小葵花托给她照顾了。

  康蕙兰跟视频里的小葵花一通互动之后，依依不舍地把手机递还给了程桑榆，“下回我们还是去近点儿的地方玩，把小葵花也带上。”

  程桑榆笑说：“您真是它亲姥姥。”

  电话里简念说道：“桑，最后一天我们开会的那个提案，我有个新想法……”

  “嗯。你说。”这儿有点吵，程桑榆朝着海滩边指了指，就拿着电话走过去了。

  斯言扒拉了一下辣炒花蛤的盘子，意犹未尽。

  康蕙兰说：“没吃过瘾？”

  “嗯。”

  “那我再点一盘……再点一条清蒸的鱼吧，都是辣菜。”

  这里的活鱼都要去里面选购，康蕙兰说着便起身走了进去。

  斯言本是在同董星灿发消息，意识到这下只有自己和郁野两个人了，立马说道：“郁叔，一直有个问题想找你请教。”

  “嗯？”

  斯言吸了一口冰镇可乐，“我知道我妈一直挺开明的，但是……你觉得如果她知道我喜欢女生，会不会接受不了？”

  郁野压根没有预料自己会听见这样的问题，但稍有惊讶之后，立即平静说道：“我觉得即便你喜欢的是外星人，她也不会接受不了。”

  “真的吗。”

  郁野点头，“但是，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的是女生？”

  斯言一下变作难以启齿的样子，“……看到她和别人玩我会特别嫉妒，特别生气。”

  郁野认真思索片刻，“友情其实也有独占欲。”

  “那怎么分辨？”

  “男生和女生的友谊，还不大一样，这个我不大擅长。我想你应该跟你妈妈探讨一下，她和你简阿姨关系这么好，应该可以告诉你怎么分辨。”

  “那万一……”

  “那也没什么。男生和女生人数对半分，喜欢上哪一种性别，都有50％的概率，都很正常。”

  “可是对方不喜欢女生怎么办……”

  郁野再次认真思索，“如果你真的确定了，我们可以联系一些跟你一样的朋友，为你提供一些建议。”

  斯言点点头，虽然并未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好像很多事情一下子就没再那么沉重，那么无从下手。

  郁野端上可乐喝了一口，最后才出于个人八卦的心态，多问了一句：“是董星灿？”

  斯言别过目光，小声说：“……还有谁。”

  郁野笑了笑，“你怎么选择第一个来问我？”

  “因为你喜欢我妈这件事，也蛮特立独行的。我觉得你应该比较懂。”

  “谢谢夸奖。特立独行是一个好词。”

  斯言笑：“我也觉得。”

  郁野又说：“你会找你妈妈聊这件事吗？”

  “会。”

  “那我提前跟她预警一下，你不介意吧。”

  “不会。确实应该预警一下，不然我陡然去找她，她肯定会被吓到。”

  康蕙兰拿着小票走了出来，斯言停止了交谈，继续玩手机。

  吃过晚饭，大家步行回住处。

  斯言踩着滑板，溜一阵歇一阵；康蕙兰接到了一位朋友的视频电话，边走边跟人分享沿路的夜景。

  程桑榆和郁野手挽着手，走在最后。

  郁野说：“刚刚斯言跟我说了一件事。”

  “嗯？”

  “她说她可能喜欢女生。”

  程桑榆自然难免惊讶，但很快消化，“她怎么确定的？”

  “她还不确定，所以之后会找你单独聊一聊。”

  “其实我们读初中的时候，班上好多走中性风格的女生，也都说自己喜欢女生，但后来翻她们朋友圈，几乎无一例外都结婚生小孩了。青春期这种情况很正常，简念初中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女生以为自己喜欢她。”

  顿了顿，程桑榆又说：“但是假如言言真的喜欢女生，也完全可以理解。我跟她爸的婚姻那么糟糕，她又那么敏锐早熟，不可能不受到影响。只是这条路也不容易……”

  “有你支持，她应该不会觉得不容易。”郁野说。

  “只要她不伤害自己，她做什么我都支持，哪怕她喜欢外星人……”

  郁野笑出一声。

  程桑榆莫名：“笑什么？”

  “没有。”郁野捏捏她的手，“我们真的是天生一对。”

  /

  隔日是除夕。

  程桑榆难得比郁野早起，看他还在熟睡，她静悄悄下楼，没有把人吵醒——年前一阵他加班加得很凶，回家还要干体力活，缺觉是常态。

  好在还年轻，像100％健康的电池，多补觉就能恢复。

  康蕙兰已经在厨房里忙碌起来，程桑榆自觉去给她打下手。

  这种时候，母女两人不免会说一些体己话。

  “桑桑，你跟小郁不领证，酒席也不办吗？”康蕙兰问。

  “酒席这个事我跟他聊过，他说他那边家庭关系太复杂了，尤其他爸，绝对会借题发挥。最后我跟他两个人的事，就变成了所有人的事，一定会闹得不愉快。”

  “我看他只是怕你受委屈吧。”

  程桑榆笑了笑。

  “这种事，接受起来肯定有难度，人之常情。”康蕙兰说。

  “但他自己都不需要他爸的认可，我当然也没那个闲情去求一个陌生人认可。”

  康蕙兰也同意，“不结婚就是为了避免这些是非，没道理还回头去找是非。那种婚宴酒席不办也行，不过是不是还是应该把亲朋好友召集起来吃个饭？我总觉得我们家怪委屈他的……”

  “这话让郁野听见，他肯定会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程桑榆笑说，“不过您放心，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我想好了再跟你说，到时候肯定需要你配合帮忙。”

  “那应该的，义不容辞。”

  忙碌了一会儿，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姨早。”

  康蕙兰回头望去，笑说：“早。”

  郁野挽起衣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桑桑正在帮呢……”

  “她休息一下，我来。”

  康蕙兰笑得合不拢嘴：“厨房大，你一起来吧。松鼠鳜鱼还记得怎么做吗？”

  “应该记得。我试试。”

  自和郁野在一起之后，程桑榆的一身厨艺算是彻底荒废，毫无用武之地。

  她乐得做一点剥蒜的小事，或者是把从外面买的卤菜拿出来装盘，趁机偷吃，并喂给郁野一起偷吃。

  一整天，在一种心安理得不事生产的慵懒中度过。

  等洗漱过后，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程桑榆先从浴室出来，走过去拉窗帘时，定住脚步。

  托腮看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走出来，她说道：“快过来看。”

  郁野走到她身边去，带着一股清新的沐浴液的香气。

  隔着一道铁栏杆和一条双行道，外面便是大海。

  朔月的深海，没有月光相照，却自有一种深沉的魔力，引得人不知不觉就沉浸到了那一阵阵的涛声之中。

  两个人并肩听了好一会儿，直到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凉。

  郁野揽她的腰，关上窗户。

  两人回到床上，互道晚安。

  理应一触即离的晚安吻，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难舍难分起来，于是最终还是顺应本心地发展下去。

  即便有窗户相隔，依然能听见模糊的海浪声。

  郁野的动作非常轻柔缓慢，仿佛更愿意就这样溺在她的身体里，而不急于满足什么。

  程桑榆伸手，轻轻摩挲他的脑袋，轻声说：“还记得那年除夕吗？”

  “嗯。”

  “你当时，真的不想跟我做吗？”

  “当然想。但是很多时候，不敢也不能。”

  程桑榆轻笑，“还有什么时候是不敢也不能的？”

  她也喜欢这样浅浅的行进，好像两只小动物，在雨后躲进巢穴中互相料理毛皮，绝对的亲昵与信任。

  郁野头低下来，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低声说：“校庆那天，想把姐姐拖进随便哪个空教室里强吻。”

  程桑榆有些惊讶，捏捏他的耳垂，“还有呢？还有什么幻想……不用考虑可行性。”

  “……临时追加的真心话？”

  “对。”

  “姐姐要满足我的新年愿望吗？”

  “能力之内。”

  “想姐姐坐在我脸上……”郁野嘴唇一下一下轻触程桑榆颈侧的皮肤，“想你什么也不穿，一整天在家里……想让你躺在打开的后备箱上……还想在你的房间里再做一次……”

  “……年轻人就是敢想。”程桑榆耳根发热。

  即便郁野没有任何动作，仅凭语言，也使程桑榆陡然激动起来，支起膝盖，轻蹭他的腰侧，呼吸也变得几分黏稠。

  郁野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手臂撑起来，注视着程桑榆的眼睛，动真格之前，先低头吻她，“……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你跟我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幻想成真了。”

  程桑榆一度对“一辈子”这个词嗤之以鼻。

  但此刻她觉得，和郁野相爱一辈子，简直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