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香火前尘，有女月如

  擦肩而过刹那，李诗瑶心有所感，疑惑回眸，看向刚刚走过的月洞门。
  “爹爹，”她望着身后一行十余人左右的公子小姐背影，忽扯了扯爹爹衣袖，小声道，“爹爹，您看后面，那是不是杨家公子？”
  李鹤轩正和身旁公子谈笑，忽被女儿打断，忙致歉道：“钱公子勿怪，小女不懂礼节，让公子见笑。”
  李诗瑶面色一红，心中却也有不满。
  她不知爹爹为何如此讨好这位钱公子，甚至隐隐暗示让她也多加讨好，她心底实为不愿，是以一路无言。
  便连方才打断也多少是出于刻意捣乱，并非就真的认出了杨天行来。
  那钱公子人精一般，对身旁这个一直冷着脸的小美人初见便动了心思，不然也不会耐着性子和这个金陵来的李姓香料商扯皮——
  他今日，可还有贵客要接待。
  此时忙中偷闲，他十分心思八九分都在身旁小美人之上，是以早便瞧出李诗瑶满脸哀怨，更听出她先前道出那“杨公子”三字时欣悦发自真心。
  “还在想哪家杨公子？”他不由眸光微眯，心中冷笑，“哼，不识抬举……”
  他把折扇“啪”一声展开，淡淡瞥向李鹤轩。
  “李家主，说笑了。”钱公子轻摇折扇，温润一笑，赞道，“诗瑶小姐心神澄净宛若稚子，何笑之有啊？”
  李鹤轩哈哈一笑，眸底闪过精明，正想开口推辞回赞，却听那钱公子继续开口。
  “李家主。”钱公子脚步稍顿，眯着眼斜斜回眸，笑问李鹤轩：“不知诗瑶小姐方才口中那位‘杨公子’，是为何人呐？”
  “这……”
  李鹤轩心头一咯噔，他忙偷眼回头去瞧——入眼月洞门内里，那群公子小姐正自转向‘三生殿’偏院大门。
  “哈哈，这杨姓之人何其多……”李鹤轩回头一笑，只道，“小女当是认错人了，鄙人目力有限，实难瞧清那里面是哪一位杨家公子……”
  “哦？”钱公子不置可否，似自语般笑着叹道，“可惜，在下素喜结交青年才俊，看来倒是有缘无分了。”
  “哈哈，那是他人福缘不够……”
  李鹤轩张口便是恭维，说着他回眸，似确认般问女儿道：“诗瑶你再想想，方才可看清楚了？真是哪家杨公子？”
  “臭爹爹，先前明明还想让我和杨公子他……”李诗瑶心里咬牙，表面却乖乖一福身。
  “爹爹，”她垂首偷偷撇嘴，贴心配合道，“女儿正是没有瞧得清楚，是以才找爹爹相询。”
  “原来如此，”李鹤轩抚须微笑，回眸对钱公子道，“钱公子，您瞧……？”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再晚客人先到，便该怪修文失礼了。”
  钱公子也不揭破这父女二人的当面把戏，只平静开口，步伐重新轻踱，往寺院门外走去。
  “修文公子又在说话，哈哈，哈哈……”李鹤轩擦了把额头细汗，满口哈哈。
  见钱修文迈步，他瞥眼瞪了眼女儿，忙快步跟上，心头却在疑惑：“那杨七郎，怎么也在这里？可惜，可惜……”
  他目力其实极为不错，方才一眼便瞧出人群中那负手踱步，月白锦衣绣淡金竹剑纹的俊朗公子，正是杨国公府那位七郎。
  此前来扬州路上他便想攀好，甚至结下秦晋之好，毕竟那可是能斩鬼神的杨天师，更据传是江南武盟背后那“圣水”的持有者，潜力与实力都已远超寻常世家子。
  可惜当初杨天行丝毫不给机会，是以到了扬州，他才又把念头打到了这钱家大公子身上——
  淮扬商会钱万贯，整个江淮地界谁不知他真正的家底，实压了苏州宋半城，更有半城？
  “可惜可惜，我本来还打算回金陵再……”
  临近寺院大门，李鹤轩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却已看不杨天行人影，不由心中长叹，终究把心思放眼前要事上来。
  …………
  寺中侧院，三生殿前。
  眼前便是今日品香会的场地，清幽的檀香与淡雅的花香交织弥漫，如轻柔的薄纱，笼罩着这场文人雅集。
  院中宽阔，不太像清静佛寺，反倒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会的公子小姐们衣香鬓影，轻声交谈，时不时传出几声轻笑。
  “杨兄，你该有所不知。”
  回廊边，郑弘毅含笑踱步，伸手一引介绍道：“这莲性寺如今已非纯粹的寺庙，早在十余载前，便被官府下放售卖给了淮扬商会，被当作制香工坊，钱家这些年可投了不少银子里面……”
  “原来如此。”杨天行淡淡点头，他一路行来，其实早已发现此处并非寻常佛庙，联想到当年灭佛，对眼前郑弘毅所言倒也并不觉得出奇。
  “唉……”郑弘毅却忽而摇头，似无意叹道，“当年佛门大难，在民间实有不少怨言，那些信众屡次聚集闹事，是以这些佛庙最终也留下布衣僧侣主持一些简单的祭祀课诵，倒也算难得留下几分佛门香火……”
  杨天行淡淡瞥眸，并不为他刻意言语所动，只淡淡道：“先帝灭的可非是什么佛门香火……”
  郑弘毅脸上神色一僵，旋即飞快收敛，笑道：“杨兄说得是，倒是宏毅见识浅薄了。”
  他知道杨天行的意思是天家灭佛重点在钱粮地亩而非信仰香火，这世间自古便有诸多信仰，却从无真神显世，区区一点香火哪会被朝廷看在眼中？
  便是至今，在扬州城这等一道治所的繁华之地，淫祠野祀也不在少数，官府向来是不怎么管的。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院中梅树下石桌旁各自落座，有着素白布衣的女香师款款捧香而来，今日品香会，正式开始。
  “小女子钱氏香坊沈月如，乃是主持今日雅集的调香师，此般，先见过诸位公子小姐。”
  那素衣女子莲步轻俏，临到近前先欠身一礼，柔声报上自家姓名来历。
  说话间她目光四移，正好与杨天行平静望来的视线相遇，却是面色忽白，凝了一刹，才匆匆转开头去。
  杨天行垂下眸，眼前女子面容清秀，眸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愁色，发间斜插着一支素银发簪，更添几分婉约，只是眉目依稀间，隐有几分莫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