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双刃刀（第一卷完）

  那人疑惑又问：“您就甘心让那狗皇帝得逞？他可是要夺您的开平司啊！”
  冯炀摇头道：“黑牛啊，你要明白，开平司从来就不是吾的，而是属于大昭。”
  “那您给谁，也不能给那狗皇帝吧。”
  黑牛嘀咕道：“您完全可以随便给把钝刀，应付那狗皇帝就好了。”
  冯炀朝黑暗处瞥了一眼：“哦？所以，你认为三皇子是把利刀？”
  “不，是大人您这么认为的。”
  黑牛缓缓道：“若他只是一把没用的钝刀，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精心设局谋划，算计灯狗，算计皇贵妃，甚至算计那狗皇帝。”
  冯炀平静道：“来，说说你看出什么了。”
  黑牛听出冯炀言语间的考教之意，当即回道：“您先在灯狗身边安插一名御厨，蛊惑灯狗以新规的名义，针对东宫；”
  “又让那名御厨在三皇子来兴师问罪之时，通过言语将三皇子激怒，让御膳房闹出人命，之后再交代灯狗制造舆论，并连夜将舆论散播出去。”
  “您知道，皇贵妃在听闻这则舆论后，定会帮您将舆论广为发酵，至此闹到仁寿宫去，您便可以理所当然的谏言三皇子入开平司。”
  “这样既不会引起那狗皇帝的疑心，反而会让他觉得这是您心甘情愿递给他的刀，是您对他的示弱。”
  冯炀闻言，笑了笑：“黑牛，你猜的不错，但还忽略了个非常关键的因素。”
  “若没有梅长仪那份亲笔举荐奏疏，若三皇子在御膳房闹不出人命……”
  “哪怕将舆论闹到仁寿宫去，陛下也不会召见三皇子，而是会直接下令将三皇子锁在深宫闭门思过。”
  “那吾之计，岂不功亏一篑？”
  黑牛怔住了。
  他沉思片刻，不由诧异道：“难不成，是您算到了首辅会举荐三皇子？所以当日正好新规颁布……”
  说到这，黑牛又觉不对劲：“不对啊，您在三皇子及冠宴后，便在灯狗身边安插了那名御厨。”
  “况且，新规也是在首辅举荐三皇子那日之前，灯狗他们便已经开始商议了……您不至于能未卜先知，算到首辅隔日便会立刻举荐三皇子吧？”
  “再说了，三皇子闹出人命这事，实在难以预料吧……”
  顿了下，
  黑牛不免好奇问道：“所以，大人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冯炀不语，自顾自泡了杯茶。
  他端起杯盏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后，感慨道：“还是监正大人会享受啊！这上好的普洱入口花香，回甘醇厚，真当一绝！”
  “也就他老人家本事大，能从仙工皇室弄来这新茶。”
  黑牛识趣的说道：“大人，您不必刻意岔开话题，下官不问了便是。”
  冯炀又吹了吹茶盏，意味深长道：“黑牛，你想知道的，其实吾已经告诉你了。”
  黑牛怔住了。
  “好了，你要悟不到，也不必纠结。”
  冯炀放下茶盏：“琢磨点别的吧。吾只能最后再给你两个问题的机会。”
  黑牛毫不犹豫道：“还是方才的那个问题。”
  “大人，您大费周章，却给那狗皇帝递了把利刃，难不成真打算将开平司给那狗皇帝啊？”
  冯炀笑了笑：“黑牛，你知道么？天底下有把刀，用得好，可伤人，用不好，可伤己。”
  黑牛问：“什么？”
  “双刃刀。”
  冯炀用指腹摩挲着杯盏：“一刃向外，一刃向内。”
  “只不过，吾将那把刀向内的锋刃藏起来了。”
  黑牛似懂非懂：“大人，所以您觉得三皇子会是这把双刃刀？而您让他入开平司就是为了磨他这把刀，日后为您捅死那狗皇帝？”
  冯炀不悦道：“黑牛，都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把话说的那么粗鄙。”
  黑牛赶忙换了个说辞：“不，不是捅死，是……呃，搞死。”
  冯炀：“……”
  “罢了，吾乏了，你退下吧。”
  冯炀挥了挥手：“正好给你那两问题也都问完了。”
  黑牛心中尽管仍有诸多疑惑，但还是老实应道：“是。”
  片刻后，桌案上烛火忽然一阵晃动，焰苗一下大了起来，连带光影的范围都从屏风内扩到屏风之外。
  冯炀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而后轻轻推开一丝窗户的缝隙。
  清冷的夜风从中卷入，拂过他的鬓角。
  冯炀透过缝隙，望向窗外的远处，喃喃道：“刀确是利刀，不过是不是硬刀，还难说啊……”
  “罢了，事已至此，且行且看吧。”
  ……
  ……
  京城，外城。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更天，苍老力衰的打更人提着白纸灯笼，走在寂静的长街上。
  周围一座座灰檐楼宇高低错落，各户百姓家的灯火随着这声吆喝又一下熄灭了几盏。
  打更人走了不久，忽然在一座楼阁前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去。
  只见灰色的瓦檐下挂着两只白灯笼，上写“云韶班”三字，门上贴着两对联，左联“一两银子一场戏”，右联“包你快乐每一天”。
  横批“概不赊欠”。
  此时云韶班大门紧闭，门上还落了铁锁。
  打更人嘀咕道：“奇怪，今日这戏班怎么闭门这么早？往常不都开个通宵么？”
  “我还攒了一两银子，本来还想听个戏呢……罢了罢了，明晚再来吧。”
  说罢，打更人遗憾的叹息一声，咯吱窝夹着灯笼，手边敲着锣，吆喝着往远处走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云韶班内。
  “你说你，好端端的关什么门啊！活生生错过了一个顾客。”
  一名俊逸的年少公子不满的嘀咕着。
  他一支白色的系带缠着乌黑的长发，衣着素雅白袍，耳垂上仍挂着月牙吊坠，打扮一如既往的四不像。
  他此时坐在一楼中央的一张老式木椅上，周边还有几十把椅子整齐摆布着，前方则是一座简陋的戏台，黑色的幕布用红丝带拢在左右两侧。
  云姑坐在戏台边缘，无奈的说道：“老爹啊，你都一把年纪了，还一直搁这装嫩，“甚至如今在私底下都要装。”
  “什么毛病啊你这是？”
  云班主没好气的怼道：“你懂个屁！老子这叫赤子之心，能长命百岁的。”
  “话说，你到底有没有事啊？”
  “没事的话，老子要开门迎客了！可别耽误了咱戏班赚钱。”
  话音刚落。
  却见二楼缓缓走下三道身影。
  云野，云洛，云筱筱沉默着走到戏台边上，纷纷坐在了云姑的旁边。
  云班主见此，脸上的玩世不恭逐渐褪去。
  他扫视过一周，平静问道：“怎么？你们这么快就考虑好了？”
  云野沉默片刻：“师父，您确定三皇子是当今戏道的希望吗？”
  “不确定。”
  云班主直白的说道：“为师也不过是想赌一把。”
  三人又纷纷低下头，沉默了。
  云姑宽慰道：“你们不需要有顾虑。”
  “云韶班是一体的，你们三若是不愿，咱云韶班就不涉这险了，这样大家日后都能活的安稳点，不需要每天担惊受怕，也挺好的。”
  三人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云洛率先开口：“师父，我……我还是想看看戏道的尽头。”
  云筱筱弱弱的伸出手：“师父，我也想帮帮三皇子，他是个好人。”
  “你们……”
  云野无奈的看了眼他们俩，叹了口气：“好吧，也算我一个。”
  云班主展颜笑道：“好，那你们明日便找时间进宫，去给出我们云韶班的答复吧。”
  “顺便将糯糯接回来。”
  云姑皱眉问道：“你这作班主的，又不打算去见见三皇子？”
  云班主站起，伸了个懒腰，而后走向楼梯边，拾阶而上。
  只留下一句：“不急，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