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法外之地

作者:三观犹在
  他此刻正看着我,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几分警觉和审视。

  干瘦老头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刀爷,这位是麻爷刚荐来的好手,白五兄弟。”

  老刀把子微微颔首,“白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说你在鬼泣城混过?”

  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多年前的事了。”我垂眼答道,姿态放得很低。

  老刀把子没再追问,“阴山不是鬼泣城。”

  他淡淡道,转身走向队伍前方,“鬼泣城要钱,阴山,要命。跟紧了,别掉队,也别有多余的心思。”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对着干瘦老头道:“老算盘,点齐了就走。时辰不等人。”

  “是,刀爷!”

  我沉默地退入等待的人群中,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

  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带着隐隐的敌意。

  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老刀把子。

  昨夜杀人的是他。对镇武司极端敌视的也是他。

  而我,怀里揣着净星台的定位阵盘,脑子里记着李长风的星坠谷之约。

  现在,要跟着这个视镇武司鹰犬为死敌的男人,进入天道不彰的阴山深处。

  这趟“捡石头”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

  半个时辰后,沙棘集北口聚集的人影,终于被老算盘挨个清点完毕。

  约莫三十五、六人,散乱地站成一片。

  老刀把子走到队伍前头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那目光并不如何凶狠,却让人下意识地想避开。

  “人齐了。”他开口,“废话不多说。这趟进山,是去捡石头。捡的是什么石头,心里有数。富贵险中求,这话你们听得耳朵起茧,但我今天再说一次。”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

  “丑话说在前面。”

  他拖长了音调,缓缓扫过下面众人:“我知道,你们中间……有镇武司的狗。”

  人群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不少人脸色微变,眼神四下乱瞟。

  “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转身,回沙棘集,或者回雁门关,我只当没看见,绝不为难。一旦进了山……”

  他声音转冷,字字清晰,“再让我揪出来……昨夜河滩那个镇武司探子的下场,就是例子。”

  死寂。

  只有风吹过沙棘丛的呜呜声。

  几个呼吸过去,无人动弹。

  老刀把子似乎也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好。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倒也干脆。”

  他语气一转,“活着回来的,每人一百两现银,当场结清。找到的‘石头’,额外分润,绝不亏待。我老刀把子在这口锅里搅了十几年,信誉,你们可以去打听。”

  一百两!对于这些底层武者、亡命徒而言,绝对是一笔巨款!

  人群里终于爆发出欢呼声。

  先前那点恐惧似乎被这实打实的利益冲淡了不少。

  老刀把子不再多言,利落地一挥手:“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

  几辆驮着帐篷、干粮、清水和必要工具的骡马大车吱呀呀走在中间。

  大部分人步行,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地位较高的骑着马,在队伍前后游弋。

  我也分到了一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黄骠马,跟在队伍中段。

  马蹄踏起干燥的尘土,沙棘集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缩小。

  一路向北。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农田和土坯村落,很快,地貌便开始变化。

  平坦的荒原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植被稀疏,露出大片大片灰黄或赭红色的裸露岩土。

  天空显得更高,风也更硬,带着股说不出的苍凉味道。

  沿途并非全无阻隔。

  在进入一片两山夹峙的隘口前,出现了一处简陋的土堡和木栅栏,几十个穿着杂色皮袄、挎着弓箭刀枪的汉子懒洋洋地守着。

  看打扮,像是某个依附阴山生存的地方豪强或大型马匪设的卡子。

  老刀把子显然熟门熟路。

  他独自策马上前,与那为首的头目交谈了几句,又随手抛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头目掂了掂,咧嘴一笑,挥挥手,栅栏便被挪开。

  队伍无声通过。

  没人多看那些守卡汉子一眼,那些汉子也懒得理会这支明显不好惹的队伍。

  在这里,银子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实力则是保住银子的唯一保障。

  随着越来越深入丘陵地带,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当我下意识地按照习惯,运转体内真气以抵御寒意和保持警惕时,忽然发觉,周遭天地间可供感应和调动的天道真气变得稀薄了许多。

  更明显的是后颈。

  那枚“伪税虫”模拟出的、与天道大阵若有若无的连接感,正在迅速减弱。

  我尝试微微外放一缕真气。

  指尖淡金色的光芒亮起,却不如在并州时那般凝实稳定。

  光芒边缘有些涣散,颜色也似乎黯淡了些许。

  这并非我自身力量减弱,而是承载和显现这力量的“规则”与“环境”发生了变化。

  对于严重依赖大阵规范和增幅的普通武者而言,这种削弱可能更为明显。

  这里,已是天道大阵覆盖的边缘地带。

  我抬眼望向北方。

  阴山山脉青灰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已然清晰可见。

  那里,是边境之外,天道大阵无法覆盖的地方。

  老刀把子骑在马上,背影如山。

  他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惯,只是偶尔抬头,眯眼望望天色,又或者与身边的老算盘低语几句,调整着前进的方向。

  ……

  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停下,前方矮坡上,一个孤影孑然。

  走近,是一截残破到几乎与山岩同化的界碑。

  碑身大半已风化,布满蜂窝般的孔洞,材质是暗淡无光的尘微石。

  唯有向南一面,还留着几行模糊刻痕:“镇武司并州监立……庆历十八年秋”。

  庆历十八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年号了。

  彼时天道大阵初成不久,朝廷雄心勃勃,试图将秩序与税网推向四极八荒。

  这界碑,便是当年扩张的印记,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旧日信标。

  老刀把子策马来到碑旁,伸手,粗糙的指腹拂过刻痕,脸上无波无澜。

  他回头:“踏过这块石头,前面,就是阴山的肚子。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没有更多煽动或警告。

  他率先一夹马腹,黄骠马轻盈地跃过了那不过尺许高的石碑基座。

  我驱马跟上。

  就在马蹄越过界碑残影的刹那——

  “嗡……”

  后颈处,那枚“伪税虫”模拟出的与天道大阵的微弱联系,如同崩断的琴弦,骤然消失。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袭来。

  仿佛一直笼罩在头顶的无形穹顶骤然撤去,暴露在毫无规则庇护的荒野天穹之下。

  并非力量消失,而是“规则”变了。

  在这里,真气运转,变得纯粹而“野性”,依赖武者自身对力量的掌控与天地间稀薄混乱灵气的直接攫取。

  税虫彻底沉寂,成了一块无知觉的异物。

  队伍缓缓通过了界碑。

  就在这时,老刀把子忽然勒住了马。

  他调转马头,面向刚刚全部越过界碑的队伍。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铜盘,边缘磨损得厉害。

  与镇武司的有几分类似,却透着几分古老的气息。

  “各位,”老刀把子开口,“我知道,刚才的警告,有人当了耳旁风。”

  他说话的同时,拇指已然按在了那铜盘中央的晶体上。

  没有光,只有一声低沉如细砂流淌的“沙沙”声。

  声音响起的瞬间,队伍靠后位置,两个低着头的汉子身体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朝着刚刚越过的界碑方向,发足狂飙!

  然而,老刀把子身侧那尊铁塔般的六品汉子动得更快!

  一声闷哼,壮硕身躯炮弹般射出。

  两步跨越数丈,蒲扇大手左右开弓,带着骇人的劲风,狠狠印在两人背心!

  “砰!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地闷响。

  狂奔的身影戛然而止,软软瘫倒。

  后背明显凹陷,口鼻耳眼汩汩溢血,当场毙命。

  就死在界碑前不到一丈的地方。

  这里,是法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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