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记忆重现

  推开颜料店的玻璃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程安盯着脚边褪色的门垫，余光瞥见孤城伸手去摸货架上那罐钴蓝色颜料。
  “老板不在。”
  孤城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程安差点打翻靠墙放着的画架。
  阳光透过积灰的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孤城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弯腰查看色卡的样子，让程安想起初见那天，他坐在咖啡馆的样子。
  — — — — — —
  “找到了？真的？他在哪里？”
  程安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确认消息，如同一记重锤，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了一眼楼下远处的简芍凝，他几乎是踉跄着撞开民宿的门，躲开她的视线，行李箱的轮子在鹅卵石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最近一班回国内的航班！”
  他冲进机场大厅，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工作人员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快速敲击键盘查询：“三小时后有一班，但只剩经济舱最后一个座位……”
  “帮我订下！”
  程安的声音带着哑音，颤抖着掏出钱包，护照被他反复摩挲的边角已经起毛，这是他在找孤城的半个月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登机口的电子屏闪烁着绿光，他却觉得那光刺得眼睛生疼。
  飞机腾空的瞬间，程安盯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想起最后一次在远处看见孤城时的样子，他眼下明显有了乌青，衬衫领口歪斜地敞着，整个人像是被揉皱又随意摊开的旧报纸，连呼吸都带着散不去的颓唐。
  他的状态很差。
  飞机餐摆在面前原封未动，邻座俄罗斯小孩好奇地探头看他，他却毫无察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怦然，和自己在远远偷看他的每一幕都在刺痛他的神经。
  落地时，他跌跌撞撞地冲下飞机，行李箱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机大厅里人潮涌动，程安攥着手机，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他害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更害怕再次面对失去的痛苦。
  他总是在逃避，也不愿意面对。
  【胆小鬼。】
  程安攥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在机场出口的指示牌下呆立许久。
  微风卷着树叶擦过他的裤脚，远处电子屏不断刷新的航班信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斑。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回响：“就在城西老城区，他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也在那边……”
  城西老城区的街巷像张褪色的老照片。程安拖着行李箱穿梭在青石板路上，抬头是晾衣绳上随风摇晃的蓝布衫，转角处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挨家挨户询问“孤城”这个名字，得到的却只有摇头和疑惑。
  日子在漫无目的的寻找中流逝，程安买下老城区一间阁楼，木窗推开就能望见蜿蜒的一条河。
  每天清晨，他都会揣着那张已经卷边的照片出门，照片里孤城站在大学画室前，身后画架上的半成品隐约可见钴蓝色调。
  那是他偷偷拍下的。
  他的缪斯好像不喜欢画画，这是他近几年才发现的，但是他不在乎。
  大学时期，不管是在台下看他演讲，还是在图书馆的偶遇，能看到他的每一个地方，他都清晰记得。
  原本偶遇就让他心满意足，可欲望不会被此填满，只会愈演愈烈。
  一边回忆，一边走遍了所有可能的角落：旧书店的阁楼、废弃的艺术仓库、河边的露天画廊，却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某个暴雨倾盆的傍晚，程安在一家昏暗的小酒吧躲雨。
  吧台后的老板擦拭着酒杯，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照片：“这人看着有点眼熟……上个月好像来过，坐在角落画了整晚速写。”
  程安猛地起身，撞翻了桌上的酒瓶。
  雨水混着酒液在木质地板上蜿蜒，像极了他记忆里画布上晕染的色彩。
  “对不起，这些我可以赔偿，请问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看到他了？”
  老板模糊的说辞没有让他不耐烦，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太好了，他真的在这里。】
  【如果真的找到了他，我要怎么才能去接触他呢？】
  【我不想………偷偷的看着了………】
  深秋的银杏叶铺满街道时，程安已经成了老城区的常客。
  杂货店阿姨会留给他最新鲜的面包，巷口修鞋匠看见他就笑着说“又去找人啦”。
  他开始在河边写生，画里总是藏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身影，河面染成流动的琥珀色，程安在芦苇丛生的堤岸，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
  画纸上勾勒的灰衣人影尚带着潮湿的晕染，远处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却惊得他手腕一颤，炭笔在纸面拖出长长的划痕。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与记忆里的节奏分毫不差，程安喉间发紧，心跳声盖过了芦苇丛的沙沙低语。
  他几乎要转身，却又怕惊散这虚幻的回响，直到鞋底碾碎枯叶的脆响近在咫尺。
  骤然卷起的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画架轰然倒地，程安伸手去抓，却只触到飘落的画纸边缘。
  那张承载着思念的画作，如折翼的蓝鸟般掠过河面，倒映在水波里的灰衣人随涟漪破碎，又在暮色中重新拼凑成那年画室窗外的剪影。
  他看画纸漂向河心，直到最后一抹钴蓝沉入粼粼波光。
  芦苇在风中呜咽，对岸钟楼传来遥远的报时声，而身后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响，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震颤。
  【妈的，简芍凝看见，又要骂我了。】
  等他再转身，后面早就没有什么人影，他挫败的收拾起画具，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幼儿园门口的招聘信息，他记下了之后，回去投了简历。
  第二天，程安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定位，指节在木质桌面上叩出急促的节奏。
  对面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半小时前：“在城西梧桐巷的‘墨痕’咖啡馆，他刚坐下，现在还没走。”
  阳光透过阁楼的小窗斜斜照进来，在满地散落的画稿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他随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衣摆扫过画架时，几支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快点。】
  阁楼的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程安几乎是撞开铁门冲下楼梯，午后的风裹挟着银杏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发梢还沾着没洗净的钴蓝色颜料。
  【快点。】
  梧桐巷的梧桐树在头顶交织成金色的穹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点点碎金。
  【再快点。】
  程安远远望见“墨痕”咖啡馆的玻璃幕墙，阳光将室内照得透亮，他着急忙慌的进去时，迫切的想张望着，可外套的衣角不巧勾在了咖啡店那半掩着的门把手上。
  【就是这里。】
  而他丝毫未觉，依旧大步向前，门把手上的阻力在他的拉扯下瞬间爆发。
  他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被弹了回去，脚步顿时大乱，身体失去平衡朝前飞了出去。
  【我靠？】
  原本安静的咖啡店瞬间炸开了锅，周围的顾客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的忍不住发出惊呼。
  “我靠，这膝盖要碎了吧。”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还没过年呢吧，就跪一个那么响的。”
  “天啊，没事吧。”
  “我靠，程安？”
  程安下意识想揉一揉膝盖，可疼痛让他一时间有些宕机。
  【好疼啊。】
  【我再也不要穿外套了。】
  疼痛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就当他打算以一个极其可怜的姿势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出现在他的面前。
  程安笑着伸出手握着他的手腕借力起了身，再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好熟悉，再看看。】
  “扑通”
  【嗯？】
  “扑通”
  【嗯？？？？？】
  【孤城？】
  【是那个孤城吗？】
  【是那个孤城吧！】
  “我！你！嗯？”
  孤城疑惑的看着他。
  “什么？”
  “你好？没事吧。”
  “啊、嗯？嗯！没事！”
  【真的是他？】
  【真的，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