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海

  孤城看着程安的眼睛，程安扭过头。
  “根据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不得虐待、遗弃、非法送养未成年人或者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暴力。”
  “可我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更没人在乎，那个时候的我只知道他们不要我了。”
  “虽然你省略了很多细节，用一副轻松的样子，但你其实还是…”
  程安打断他：“我不在乎了，是我不要他们了，不是他们抛下我。”
  孤城看向其他地方，转移话题。
  “你很喜欢海边？”
  “之前的喜欢是向往，现在喜欢是因为我妈妈。”
  “嗯。”
  小时候对大海的痴迷，源自幼年时他的妈妈给哥哥讲的小美人鱼。
  那时，柔和的灯光下，妈妈坐在床边，绘声绘色地讲述小美人鱼在广袤无垠的大海里穿梭。
  在月光下勇敢奔向海面的情节，门外小小的程安听得入了迷，从那时起，大海的模样便在他心中扎了根。
  此后，无论是在饭桌上分享学校趣事时，还是在睡前，程安都会跟爸妈提起想去海边看看的心愿，可每次，得到的都是爸妈心不在焉的回应。
  那天清晨，程安一睁眼，看到他们在收拾着行李，哥哥手里还拿着游泳圈。
  “是要去海边吗？”
  妈妈听后，手上动作一顿，眼神不自觉地闪躲，嗫嚅着。
  “不是的安安，爸妈临时要出差，这段时间会把你放在姑姑家。”
  “哥哥也去吗。”
  “你哥哥在那边正好有一个比赛，我们顺路还能照顾一下他。”
  程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眶泛红，委屈地说。
  “可是……”
  爸爸放下手中报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别闹，以后再说，下次肯定带你去。”
  “好。”
  程安默默回到房间，轻轻翻开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童话书，小美人鱼的插画映入眼帘。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他跑到窗边，看到爸妈拉着哥哥的手，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哥哥手里挥舞着色彩鲜艳的游泳圈，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车子缓缓启动，扬起一阵灰尘。
  爸妈走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像是在为程安的遭遇叹息。
  他满心期待看海，等来的却是被父母故意遗忘的现实 ，这让现在的他有了奔向海边的勇气。
  程安反复摩挲着那皱巴巴的钱包，里头零散的钞票与硬币相互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天刚蒙蒙亮，程安一个人来到了长途汽车站售票窗前。
  “阿姨，去海边最近的站，要多少钱？”
  售票员瞅了眼他，不耐烦地回道：“最少180块。”
  思索片刻，他决定徒步去公交站，搭乘最便宜的远郊车。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的目光轻轻扫了一眼冰柜里的水，犹豫再三，还是转身离开。
  又走了许久，他来到了公交站，他看了一下车牌，花了3块钱，坐上驶向远方的公交。
  公交车走走停停，窗外景色不断变换。
  出发之前他问了很多人，最后是对门的赵奶奶告诉他。
  “安安呐，我们小区外面那个站台，405号公交，但是那个站台到站离海有点远，要转很多公交嘞，最好还是去坐长途，你可以叫你清清姐姐带你去。”
  “不用了，谢谢赵奶奶。”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提醒乘客该下车了。
  中午的太阳很大。
  望着陌生的街道，程安心中满是迷茫。
  “你好，打扰一下，请问可以告诉我这里的雾港海要怎么去。”
  “哦哟，雾港海啊，那麻烦嘞，哝啊晓得晓庄站哇，坐那个妖八六号到晓庄站然后转四零妖就行了。”
  “谢谢。”
  “唔客气啦，哝就一个人去啊。”
  “嗯。”
  “哦哟，厉害了！”
  “庄英啊快过来搓麻将嘞。”
  “来了来了。”
  那个女人被叫走了，程安开始沿着路口寻找下一个可以询问的路人。
  “你好，请问晓庄站………”
  下了公交，他去附近的店面吃了自己爱吃但哥哥不爱吃的面条，本来还想给自己买一瓶水，余光看到了边上的颜料和画纸。
  他几乎快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但还是坐着公交车，带着画本和颜料，独自去了自己向往的海边。
  终于。
  他看到了。
  当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海浪声扑面而来，他终于来到了海边。
  此时，夕阳正缓缓坠入海平面，橙红色的余晖将大海染成一片梦幻的色彩，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溅起晶莹的水花。
  它的壮美与辽阔，瞬间抚平了他一路上的疲惫与焦虑，那些漫长的等待、焦灼的时刻，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 。
  程安一个人坐在海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又缓缓退去，像是在轻轻抚摸着沙滩。
  他的眼神空洞，望着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慢慢的坐下。
  离海近一些的沙滩不是松软的，相反有点硬，还有点潮。
  【好美啊，为什么爱丽尔会为了爱情离开这里。】
  【爱情……是什么？值得她离开大海？值得她失去声音？】
  【为什么要离开爱她的人，去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身边，哪怕失去生命。】
  【我不懂。】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鲜艳连衣裙的俄罗斯女人漫步在沙滩上，她的穿搭很大胆奔放，身边围绕着很多搭讪的人，但因为语言不通又纷纷散开。
  她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在余晖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湛蓝的眼眸犹如深邃的海洋，充满了热情与活力。
  她注意到了独自坐在那里的程安，孩子脸上的悲伤与无助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女人在程安身边蹲下，用温柔且带着异国腔调的中文轻声问道。
  “晓盆友，你怎麽亿个仁宰遮里？发生什么事了？”
  程安抬起头，看到眼前陌生的脸庞，他愣了愣。
  陌生人的关心居然都比他的亲人真切。
  可他什么都没说，女人也自说自话的坐在他的不远处，就这样安静的陪着他。
  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程安觉得莫名其妙，他开始思考是不是人贩子。
  【太好了，就这样把我捆走吧。】
  女人笑着看他，她的眼睛很深邃，五官很漂亮，她的眼睛愈发亮了亮。
  她很喜欢漂亮的孩子。
  然后她看到这个孩子拿起了画本开始画画，他没有笔，所以直接用起自己的手指，她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慢慢发现一件事。
  【这是个天才。】
  女人静静地看着程安用手指蘸着颜料在画纸上涂抹，他的动作虽略显笨拙，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灵动与专注。
  随着手指的舞动，一幅以海边夕阳为背景的画作逐渐成形，画面中，海浪的汹涌、余晖的温暖、沙滩的细腻，都被他以独特的视角和大胆的色彩展现得淋漓尽致。
  女人心中暗暗惊叹，这个孩子在绘画上的天赋简直超乎想象。
  过了许久，程安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看着自己完成的画作，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女人轻轻靠近，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赞叹道。
  “好漂酿的画，你，系天菜。”
  程安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赞美，尤其是在这个一直被家人忽视和贬低的东西上。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的女人，眼中多了一丝好奇与戒备。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微笑着想自我介绍，又觉得自己的中文不好，她摆弄了一下手机。
  手机里一个电子女音替她翻译了俄语。
  “我叫娜塔莎，来自俄罗斯。我的爸爸是开艺术展馆的，所以带着我也见过很多有才华的艺术家，我认为你很有天赋。”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程安。
  程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名片，上面印着一些外文，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似乎不简单。
  娜塔莎接着用手机翻译。
  “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你有这么好的天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让你的父母联系我。”
  程安低下头，轻声说：“我已经没有父母了……”
  娜塔莎皱了皱眉，她听不懂太复杂的中文，所以拿着手机靠近他，示意他对着这个翻译说话。
  程安简单的告诉她，自己的父母并不同意他学画画，所以很抱歉。
  娜塔莎遗憾的看向她，但是并没有放弃。
  她假装点了点头，然后阴暗扭曲的在角落躲着想着跟踪程安，跟着他一起回家，然后劝劝他的父母。
  可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也没有看见他回家。
  程安小心翼翼地收起画本和剩下的颜料，他再次望向大海，此时的大海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显得更加神秘而美丽。
  程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不想放弃画画，可他已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他看了看四周，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就坐下来，安静的看着大海。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