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渴了

  深夜，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白日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浓稠的寂静，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街边的店铺也陷入了这份静谧，店门紧闭，招牌上的灯光早已熄灭，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这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悬在角落的壁灯，昏黄的微光挣扎着驱散黑暗，却只能将店内映照得影影绰绰。
  货架上的衣物像是沉默的卫士，整齐排列，人台上那个半成品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着。
  孤城从二楼的卧室走下楼梯，手里拿着一条毛毯。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的程安身上，那是个陌生的男人，此刻却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店里。
  孤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心中满是对陌生人闯入的复杂情绪，有警惕，还有无措。
  他缓缓蹲下，将毛毯展开，动作轻柔生怕打扰，他轻轻搭在程安身上，又仔细地掖好边角，确保严实。
  他起身凝视着程安，眉头微微皱起，试图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迹，可除了陌生，什么也没有。
  他回到柜台，继续整理工作台和未完成的账目。手指在账本上划过，眼睛却时不时地抬起来，看向沙发上的不速之客。
  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微妙的共处，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孤城终于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他看了一眼程安，转身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二楼，整个服装店又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程安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哪有一丝睡意。
  他压根就没睡。
  孤城将毛毯搭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强装镇定，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表面却还要佯装熟睡。
  等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程安缓缓伸出手，将脸埋进毛毯里，像只眷恋温暖的小动物般，缱绻地抱着毯子，深深地猛吸了一口。
  两口。
  好吧三口。
  不能再多了。
  【吸都吸了。】
  毛毯上残留着孤城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洗衣液和螨虫死绝了的味道（注：太阳的味道），这让程安感到无比安心。
  因为。
  这是自己的缪斯。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孤城刚才为他盖毛毯的画面。
  孤城蹲下身子时，会是什么表情？对陌生人的警惕、关心？还是……客套？
  掖好边角的动作是他的习惯？还是因为他的贴心。
  这些都像电影片段般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程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毛毯盖住了他的脸，所以除了毯子
  没有人知道。
  茶几上那个玻璃杯还在原处，他没有去喝，因为知道这是孤城用来应付顾客的。
  他把目光挪到了远处的马克杯上，然后又很快挪开。
  他微微起身抱着毯子，踱步到店中央。在昏黄灯光的笼罩下，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他和孤城的空间。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孤城的气息。
  他抱着毯子的手又紧了几分，轻声呢喃道。
  “能离你这么近，真好。”
  声音在寂静的店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寂静的深夜，服装店好像成为了他情感宣泄的秘密角落。
  他抱着毯子，尽情地感受着与孤城有关的一切，仿佛这一刻，时间都为他停驻，让他能贪婪地享受这份隐秘而炽热的眷恋。
  他看了看墙上的壁画，那是一幅描绘街头的画作，色彩鲜艳，充满了艺术气息。
  应该是他自己画的。
  再看看店内的装潢，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孤城的品味。
  忽然，他的目光被工作台上的画册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去。
  他的步伐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寂静中潜藏的某种微妙氛围。他微微俯身，手指试探地碰上画册的边缘，轻轻摩挲。
  画册的纸张很有质感，摸起来很舒服。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
  【打开看看。】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树枝轻轻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哒哒”的声响。
  程安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向四周，心“砰砰”直跳。
  确定没有异常后，他才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意识到自己有些神经兮兮。
  但很快，他又将注意力转回画册上。
  他缓缓翻开画册，是一幅设计草图，线条简洁流畅，充满了生命力。
  他仔细端详着，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某一个设计仔细研究。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充满了怀念。
  “很漂亮的线条。”
  “这个细节的处理，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他一边看着，一边拿起边上的铅笔，时不时在画册上涂改着，仿佛这样就能更接近孤城的内心世界。
  寂静的夜晚里，铅笔“沙沙”的声音像是陪伴程安的唯一羁绊。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程安心里一惊，意识到孤城可能要下楼了。
  他急忙整理了一下画册，将它放回原位，然后匆匆回到沙发旁，躺了下来，用毯子蒙住头，佯装熟睡，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紧张地等待着孤城的出现。
  孤城穿着宽松的睡衣，脚步很轻，拖鞋与木质楼梯接触，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当他走到楼梯转角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沙发的位置，看到程安似乎仍裹着毯子熟睡，便没有再多留意。
  他径直走向放置水杯的角落，拿起马克杯，打开一旁的饮水机，清凉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轻轻抿了一口水，目光不经意落在柜台上那本画册上。画册的摆放位置似乎与他之前离开时略有不同，但他未过多在意，只当是自己记错。
  放下水杯，孤城下意识整理了一旁有些凌乱的卷尺和剪刀，再次抬眼看向程安，程安还是一动不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四周，确认一切无恙，便转身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嘎吱”声，他的身影逐渐隐没在二楼的黑暗中。
  楼下沙发上，程安紧闭双眼，等孤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
  他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看一下远处的马克杯。
  走上前喝了一口。
  两口。
  没办法他太渴了。
  【嗯。】
  【太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