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民心所向

  水牢里的水漫到腰间，刺骨的寒意让林小满的双腿渐渐失去知觉。
  陈掌柜被铁链锁在墙上，已经陷入昏迷，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陈叔，坚持住..."林小满咬着牙，将老人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口鼻露出水面。
  黑暗中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有水花溅起的动静。
  林小满死死盯着牢门方向，漕帮的木牌被她藏在袖中，边缘已经将手腕磨出了血痕。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林小满精神一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放人！放人！"
  "贪官污吏，还我血汗钱！"
  "江南织造李大人有令，彻查粮价风波！"
  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兵刃相击的声响。
  林小满心头狂跳——百姓真的闹起来了！
  "砰"的一声巨响，水牢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火把的光亮刺得林小满眯起眼，只见几个身穿皂隶服饰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张老大。
  "林姑娘！"张老大三步并作两步跳进水里，一刀劈开陈掌柜的铁链，"我们来救您了！"
  林小满喉咙发紧："外面...怎么样了？"
  "全城都乱了！"张老大背起陈掌柜，另一个漕帮弟兄扶住林小满，"李大人带着百姓围了府衙，二皇子的人已经躲起来了！"
  几人迅速撤离水牢。
  穿过一条幽暗的隧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宅院后门处停着一辆马车，王货郎正焦急地张望着。
  "快上车！"王货郎掀开车帘，"直接出城！"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林小满接过王货郎递来的干衣服，一边换一边问："小鱼小苗呢？"
  "在刘同知府上，安全得很。"
  王货郎压低声音，"萧大人也醒了，正在太湖等您。"
  林小满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陈掌柜情况不妙。
  老人呼吸微弱，额头滚烫，显然是伤口感染引起了高热。
  "去醉仙楼。"她当机立断，"那里有药。"
  "可醉仙楼被查封了..."
  "翻墙进去！"林小满斩钉截铁，"陈叔撑不到太湖了！"
  马车在醉仙楼后巷停下。
  张老大和王货郎望风，林小满带着一个身手敏捷的漕帮弟兄翻墙而入。
  熟悉的院落此刻一片狼藉，酒坛碎片散落一地，账本被撕得粉碎。
  林小满直奔后厨，从灶台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药箱。
  这是她平日备着应急的，里面有几味珍贵的药材。
  "走！"
  几人刚翻出墙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张老大脸色大变："是衙役！快躲起来！"
  众人慌忙钻进巷子深处的一间香烛铺。
  铺子主人是个瞎眼婆婆，听到动静却不惊慌，只是摸索着打开地窖的木板："下去吧，老婆子什么也没看见。"
  地窖狭小潮湿，几人屏息静气。
  马蹄声在铺子外徘徊了一阵，终于渐渐远去。
  "婆婆，多谢了。"林小满感激道。
  瞎眼婆婆摆摆手："林姑娘的恩情，老婆子记着呢。"
  她摸索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包袱，"这是您存在我这儿的，一直没敢动。"
  林小满打开一看，竟是几锭银子和一叠地契！
  这是她当初怕醉仙楼出事，暗中转移的部分财产。
  "您真是..."她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瞎眼婆婆笑了笑："快走吧，从后门出去，沿着小河走到城墙根，那儿有个排水洞，能出城。"
  按照婆婆的指点，几人顺利出了苏州城。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小满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
  太湖小岛，桑林深处的茅屋前。
  萧云霆披着外衣站在岸边，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他望着湖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大人，喝药了。"老周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
  萧云霆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老周忧心忡忡，"刘大人派人来说，昨晚城里闹得厉害，二皇子已经躲到无锡去了。"
  萧云霆眸光一冷："李大人呢？"
  "李大人今早已经贴出告示，说要彻查粮价风波，还抓了几个囤积居奇的粮商。"
  正说着，湖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
  萧云霆眯起眼睛，黑点渐渐变大，是一艘渔船。
  "回来了！"老周惊喜地喊道。
  渔船靠岸，林小满第一个跳下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青。
  萧云霆快步上前，脱下外衣裹住她。
  "陈叔伤得很重..."她声音发抖，"需要大夫..."
  萧云霆二话不说，弯腰将昏迷的陈掌柜背起："老周，去煎药。"
  茅屋里顿时忙碌起来。
  林小满顾不上换衣服，先用烈酒给陈掌柜清洗伤口，又煎了一剂退烧药。
  萧云霆则在一旁研磨药材，动作娴熟得令人惊讶。
  "你懂医术？"林小满诧异道。
  萧云霆轻轻"嗯"了一声："小时候跟宫里的太医学过些皮毛。"
  直到陈掌柜的呼吸平稳下来，林小满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喝点热水。"萧云霆递来一个粗瓷碗，"城里情况如何？"
  林小满将经过简单说了，萧云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太冒险了。"他声音低沉，"若漕帮的人没及时找到你..."
  "可我赌赢了。"
  林小满勉强笑了笑，"现在全城百姓都在声讨粮商，二皇子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
  萧云霆摇摇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小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我们要趁热打铁。"
  她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粮账"二字：
  "这是我从钱师爷书房顺出来的，记录了这半年来他们操控粮价的详细账目。"
  萧云霆翻开一看，眼中闪过惊讶："连收购价和抛售价都记得这么清楚？"
  "不止。"林小满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些日期，每次官府放粮前，他们都会提前囤积。这分明是有人通风报信！"
  萧云霆眸光一凝："府衙有内鬼。"
  "对！"林小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怀疑是..."
  "刘同知。"萧云霆淡淡道。
  林小满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猜的。"萧云霆合上册子，"刘同知主管苏州粮储，却对粮价暴涨束手无策，这本就可疑。再者..."
  他顿了顿，"那日我受伤，是他第一个提议将我'假死'送出城。"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想害你？"
  "未必。"萧云霆摇头，"更可能是想借机控制局面。无论我与二皇子谁胜谁负，他都能从中渔利。"
  林小满沉思片刻，突然拍案而起："我明白了！刘同知是想借我们的手扳倒二皇子，然后自己..."
  "坐收渔利。"萧云霆接上她的话，"所以我们必须另辟蹊径。"
  "什么蹊径？"
  萧云霆走到窗前，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民心。"
  ......
  三日后，苏州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各大茶馆、酒肆突然出现了一批说书人，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
  "贪官囤粮害民，侠女智斗权贵"。
  故事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在影射谁。
  更妙的是，故事中还穿插了许多粮价波动的细节，与百姓亲身经历完全吻合。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官府要放粮了！"
  "是李大人力主的，说要平抑粮价！"
  "多亏了那位'侠女'啊！"
  舆论持续发酵。
  到了第五日，江南织造李大人终于贴出正式告示：即日起开仓放粮，每户凭户籍可购平价米一斗，童叟无欺。
  告示一出，全城欢腾。
  百姓们排起长队，个个脸上洋溢着喜色。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告示旁边还贴了另一张榜文——征集民间农技良方，凡有增产妙法者，赏银十两。
  "这是..."王货郎挤在人群中，看得一头雾水。
  "萧大人的手笔。"张老大在他耳边低语，"听说是为了..."
  "推广林姑娘的套种法。"
  一个清朗的声音接过话头。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站在身后，正是乔装改扮的萧云霆。
  "大人！"张老大刚要行礼，被萧云霆制止。
  "不必多礼。"萧云霆压低声音，"林姑娘的农书已经誊抄完毕，你们负责在周边村镇分发。记住，只说是'民间良方'，莫提作者。"
  王货郎会意："这是要借官府之力，推广姑娘的技术？"
  "不错。"萧云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二皇子想用强权压人，我们便用民心破局。"
  ......
  太湖小岛上，林小满正在桑田里指导几个农妇采摘桑叶。
  "要选这种嫩叶，蚕宝宝最爱吃。"
  她示范着动作，"采完后记得撒些草木灰，能防虫害。"
  农妇们学得认真，不时提出问题。
  这些都是附近渔村的村民，听说林小满在这里，特意划船过来请教。
  "林姑娘，您说的那个套种法，真能增产三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问道。
  "不止。"林小满擦了擦汗，"若是水田，还可以养鱼养鸭，一举多得。"
  她正说着，突然看见湖面上驶来几艘官船，船头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
  农妇们顿时慌了神，有的甚至想躲起来。
  "别怕。"林小满眯起眼睛，"是李大人来了。"
  官船靠岸，江南织造李大人一马当先走下来。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刚毅，步履生风。
  "林姑娘。"李大人拱手一礼，"久仰大名。"
  林小满还礼："民女参见大人。"
  "不必多礼。"李大人笑道，"本官此次前来，是为讨教农事。"
  原来，萧云霆将林小满的农耕技术整理成册，献给了李大人。
  李大人试用了几条，效果立竿见影，这才亲自登门拜访。
  "姑娘的套种法若能推广，实乃江南百姓之福。"
  李大人诚恳地说，"不知姑娘可愿出任府衙农事顾问？"
  林小满心中一动，却摇头婉拒："民女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不过..."
  她话锋一转，"民女可以免费教授乡邻，只要大人提供一块试验田。"
  李大人略感意外，随即了然："姑娘高义。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推广细节。
  临走时，李大人突然压低声音："姑娘与萧大人...要多加小心。二皇子虽然暂时退避，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小满心头一凛："多谢大人提醒。"
  送走李大人一行，天色已晚。
  林小满回到茅屋，发现萧云霆正在灯下写信，烛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谈得如何？"他头也不抬地问。
  "很顺利。"林小满倒了杯水，"李大人答应提供试验田，还承诺减免参与农户的赋税。"
  萧云霆点点头，继续写信。
  林小满凑过去一看，发现是给太子的密信，内容正是二皇子操控粮价的证据。
  "这些...够定他的罪吗？"她小声问。
  "不够。"萧云霆放下笔，"但足以让他暂时收敛。"
  林小满若有所思："接下来怎么办？"
  "等。"萧云霆吹干墨迹，"等太子回信，等二皇子下一步动作，等..."
  他看向林小满，"你的农耕技术开花结果。"
  林小满笑了："听起来我们很被动。"
  "表面如此。"萧云霆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实则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看，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胜算。"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太湖夜色如墨，渔火如星，仿佛预示着黑暗中孕育的希望。
  她忽然明白萧云霆的用意——与其与二皇子硬碰硬，不如深耕民间，积蓄力量。
  "我懂了。"她轻声道，"从今往后，醉仙楼不仅要卖酒，还要成为农技交流的中心。"
  萧云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正是。"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如斯。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
  风波暂歇，但暗流仍在涌动。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