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怅然随风

  宴平笙怔松片刻，辨认出此处确是妖族地域。
  四周一片断壁残垣，地面砂砾上是剑气留下的蛛网般裂痕。
  远处断墙下堆积着成山的妖族尸体，暗红血线从中不断地流出，将这片荒原染成赤褐色。
  她缓步走到天坑边上，一具冰冷的黑龙尸体趴在最底部。
  断裂的龙角深楔入岩壁，伤口处渗出的血在坑底积成红色一摊。
  果然都结束了。
  宴惊仙落寞仰头，空了空手上的酒壶，一滴酒液从壶口落下，恰巧滴到他的脸颊上。
  如同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要是你来得早些，还能见证你师父屠龙的英姿。”
  “师父，您少饮些酒。”
  清脆一声，宴平笙看着宴惊仙随手将空壶往身侧一摔，又从储物灵玉中取了新的。
  他先是往地上倒了一圈，又继续饮酒。
  宴平笙不由叹气，她再次环视四周，试图寻找云溪师叔的影子。
  她劝不住宴惊仙，云溪师叔总该可以了吧。
  宴惊仙前往妖族途中，云溪实在不放心他的安危，故而带着弟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如今他们是回去了吗？
  “别找了，人没了，都死了。”宴惊仙头也不转道。
  声音听不出情绪，可宴平笙就是感觉他精神已接近崩溃边缘。
  “我与小黑在决战时，全王庭的妖族强者都在围攻他们，我不该让师姐他们跟着来的。”
  是他低估了小黑的嫉妒心。
  是他识不清上古血脉本性中的残忍。
  宴惊仙眼前模糊一片，他仿佛看到了昨日濒死时的小黑。
  终结一剑发生在高空中。
  百年不见，化为人身的小黑容貌妖冶艳丽，五官深邃，邪佞桀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宴惊仙。
  再往下，一柄灵剑穿透他的心脏。
  血珠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剑身染红了宴惊仙的手。
  小黑体内生气从心口处开始往天地之间逸散。
  他浑然不觉，面上爱与恨交织。
  “我视你为兄长，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做的任何事都是要我违背本性。”
  宴惊仙漠然面对他的诘问，“你我所行之道本就不同，我自认为我对得起你，你幼时天天喊饿，我不眠不休地带你除恶，想方设法地给你找能吃的东西。谁知你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根本不配我的付出。”
  小黑听完，眼神竟出现一抹怀念的神色。
  “其实我们之间有过美好的记忆不是吗？可我不过是犯了点错，错误便掩盖了一切，在你眼里我就成了十恶不赦。你如今狠心杀我，可真是一点不顾及旧情。”
  “我不顾及旧情？”
  宴惊仙心中一痛，握剑的手用力往前一顶，血流得更快了。
  “究竟是谁不念旧情？云溪待你不薄吧？你刚破壳时，身上龙鳞还未长成，是她给你用柔软的棉布做了个窝，你时常趴在里面睡觉。如今你又做了什么？她死了你满意了？”
  小黑一声闷哼，唇角向外渗血，他癫狂地仰头大笑。
  “可我就是嫉妒！凭什么他们犯错能让你原谅，而我就不行！凭什么你对他们就和颜悦色，对我就百般看不惯！”
  体内生机渐渐失尽，他忍不住弯下腰缓解心口处的剧烈痛楚。
  最后的话甚至带上了哭音，“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还是不肯原谅我，那就永远不要原谅好了。”
  宴惊仙颤着手松开剑柄，下意识地扶住对方的肩头。
  他无力地俯下身道，“小黑，我何尝没有顾念旧情，你当真以为这百年间你躲得很好吗？只是我特意不去追罢了。”
  自从小黑差些害得雾隐宗宗主在劫雷下魂飞魄散后，他们之间便出现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小黑原本涣散黯淡的眼神，骤然一亮。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再也无力说出口。
  妖力逸散，人身无法继续维持，黑龙重新出现。
  庞大的身躯从高处坠向大地，它的眼睛始终睁着，瞳孔内中宴惊仙的身影越来越小。
  轰然巨响震惊万里山河。
  黑龙砸向满目疮痍的大地，地面瞬间凹陷出巨大的深坑。
  碎裂的石块被冲撞飞起，宴惊仙沉默着一挥袖，将其挡到一边。
  深坑底部的龙目缓缓合拢。
  没有人能知道，他们此时都在想些什么。
  直到手掌上沾染的龙血变凉，宴惊仙才怔然离开那处。
  -
  宴平笙收回落在黑龙尸体上的视线。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觉得宴惊仙并不需要安慰。
  这世上没有一人能与他做到感同身受。
  勉强组织起来的劝慰之语，落到他耳中，又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你其实是为了小黑来的吧。”
  宴惊仙跃下树干，脚步微晃走到天坑边缘，跟宴平笙并肩而立。
  宴平笙丝毫不意外他会这么问。
  在她开口之前，宴惊仙又改了主意般摇头道，“不用跟我说，杀它已是我的极限。若是可以，剩下与它有关的事我都不想再插手。”
  “我明白的师父。”
  宴平笙点头应下，即使宴惊仙不提，她也不会将未来的事情透露一丝一毫。
  她看着宴惊仙弯下腰，撑臂坐下身来。她静默地站在一侧，听着风吹衣摆的声音。
  “平笙，在你所在的未来，我是不是一位好师父？”
  “当然是，在我们五人心里，您是最好的师父。”宴平笙真心实意地说道。
  他们眼中的好师父，并不是每日督促弟子修炼，而是在他们困惑迷茫时，能适当地指点迷津。
  后来的宴无仙虽然整天不在，全靠宴青山这位大师兄撑起山头。
  但他总会及时出现在弟子需要他的关键时刻。
  “真好，可我怎么就是教不好小黑呢？”
  宴惊仙怅然感叹一声，坑底的黑龙不像陨落，更像是在闭眸沉睡。
  他手在腰间一抹，掌心上出现一沓信纸。
  宴惊仙展开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后，将信往空中一洒。
  信纸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般落到黑龙身上。
  宴惊仙拍拍掌心，后倾仰头看天，不知为何缘故喉咙间竟溢出一丝轻笑。
  “屠龙之后，我根基受损，再无成仙的可能，不如从此我便改名宴无仙吧。”
  宴平笙稍一扬眉，没有多说什么。
  宴惊仙很满意这个弟子，方才她一直沉默，安静地陪着自己消化情绪。
  只不过——
  “平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天道选中的人，否则天道不会安排小黑来我身边。”
  宴惊仙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他不能顺利教化让其头大的小黑，就要肩负起屠龙的重任。
  “师父，您到底想说什么？”宴平笙茫然问道。
  “可现在我又觉得，你才是被天道选中的那个倒霉蛋。”
  宴惊仙大笑着起身，挥袖将此处天坑填上，他意味深长地拍拍宴平笙的肩头，转身大步离去。
  “......”宴平笙心道，你才倒霉蛋。
  她看着宴惊仙离开后走远，一时间感觉到束缚在他身上的东西尽数消弭无踪。
  甚至依稀能看到一丝宴无仙的洒脱。
  “师父，你打算去哪？”宴平笙高声问道。
  宴惊仙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接上云溪他们回雾隐宗，多加保重啊，小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