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面朝大海

  他恨谭野，恨他一年来对自己的囚禁和羞辱，可那一幕却像一根刺，扎得他无法完全无视谭野的付出。
  谭野说他在改，说他爱他，甚至为了救他不惜冲进火扬……这些，真的只是占有欲吗？还是，真如谭野所说，是爱？
  夏迟低头，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告诉自己，无论谭野做什么，他都不会原谅他。可心底那丝动摇却像野草般悄然生长，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
  他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入睡，可脑海里全是谭野的脸，那句“给我一次机会”像魔咒般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裴一一在学校宿舍里彻夜未眠。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堆文件和照片，眼神冷得像冰。他已经暗中调查了谭野整整一年，从夜扬事件到夏迟被软禁的种种细节，他一点点拼凑出了真相。而今晚，他终于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和一段监控视频。
  这份证据，足以将谭野的伪装彻底撕碎。
  裴一一攥紧拳头，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起夏迟在食堂颤抖的双手，想起他空洞的眼神，心底一阵刺痛。他知道，夏迟已经撑到了极限，如果再不帮他逃脱，他可能会彻底崩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落的电话，声音低沉却坚定：“林学姐，我拿到证据了。明天我会当着谭野的面告诉小迟真相。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林落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口烟，语气沉重：“证据？一一，你确定要现在摊牌？谭野现在疯了，你刺激他，夏迟可能会更危险。”
  裴一一咬牙，声音颤抖：“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教学楼着火，谭野把小迟救出来以后，他很明显心软了，我不能让他被谭野那个混蛋蒙在鼓里，他需要知道真相！”
  林落揉了揉眉心，低声说：“好，我信你。但你得冷静。谭野的背景你清楚，他要是发起狠来，我们谁都跑不了。我的计划已经差不多了，新身份证和机票都准备好，但伪造死亡需要医院配合，这不是小事。我还在联系人，最快也要一周。”
  裴一一攥紧手机，语气急切：“一周？小迟等不了那么久！林学姐，我求你，明天就行动！我会拖住谭野，你让小迟先离开医院，送到安全的地方！”
  林落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我尽量。但一一，你记住，别让谭野看出破绽。他现在对夏迟的执念，已经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了。”
  裴一一点了点头，挂断电话，目光落在桌上的证据上，眼神冷得像刀。他低声呢喃：“小迟，明天……我一定让你知道真相。”
  第二天清晨，夏迟被护士叫醒，说谭野的伤势稳定，可以出院了。
  他机械地起身，换上衣服，准备去谭野的病房办理手续。他的心情复杂，既不想面对谭野，又无法完全忽视昨晚的吻和那句“我爱你”。
  他刚走出病房，就看到裴一一站在走廊尽头。裴一一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决绝。他快步走过来，抓着夏迟的手腕，低声说：“小迟，跟我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夏迟愣了一下，隐约感到不安：“一一，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裴一一没回答，只是拉着他往医院的偏僻角落走。夏迟皱眉，想问些什么，却被裴一一的眼神堵住了话。他隐约觉得，今天的裴一一有些不一样，像是在压抑某种巨大的情绪。
  他们来到一间空荡荡的会客室，裴一一反手关上门，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夏迟。他的手微微颤抖，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和一个U盘，声音低沉：“小迟，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要告诉你的事，可能会让你接受不了。”
  夏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攥住。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写着“江城第一医院诊断报告”，日期是去年冬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干涩：“一一，这是什么？”
  裴一一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打开文件，递到夏迟面前，声音颤抖：“小迟，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被‘流氓袭击’那次吗？那不是意外……是谭野干的。”
  夏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他的手一抖，文件滑落在地，散成一地白纸。他呆呆地看着裴一一，声音颤抖：“你……你在说什么？不可能……谭野他……他不会……”
  他下意识否认。
  那件事过去了很久，而他从来没有再怀疑过什么。
  只是被流浪汉袭击了而已。
  裴一一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小迟，我也不想相信，可这是真的。那天，谭野发情期失控，强行对你……事后他让人封锁了消息，还伪造了流氓袭击的假象。你在医院昏迷了两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你的身上……根本不是被殴打才出不了院。”
  夏迟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记忆的碎片像洪水般涌来——那天他在送外卖，却被迫灌酒，然后他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满身伤痕，医生说他是被流氓袭击了……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可现在，裴一一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谭野干的。
  、甚至不是殴打，是，是侵犯……
  他低头翻开文件，诊断报告上写着他的名字，时间是去年12月，诊断结果是“外伤及性侵痕迹”。旁边还有一张监控截图，模糊的画面里，侧脸的轮廓分明是谭野。
  夏迟的呼吸急促，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滴在文件上，触目惊心。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裴一一，声音嘶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说是流浪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裴一一蹲下身，抱住他，低声说：“小迟，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的……可林学姐说，谭野的势力太大，她怕你知道真相会崩溃，只能慢慢找机会。现在你知道了，你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他不是人，他是个畜生！”
  夏迟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在滴血。他想起谭野的温柔，想起火扬里的救赎，想起那一吻的悸动……
  可原来，一切都是假的。谭野的爱，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欺骗和伤害上的。
  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夏迟无比痛苦。
  他想起这一年来谭野的“改过自新”，想起他小心翼翼递来的奶茶，想起他深夜准备的夜宵……他天真地以为，谭野是真的在乎他，是真的把他当朋友。可现在，他觉得，那些所谓的“爱”，不过是谭野的愧疚和弥补，是他掩盖罪行的伪装。
  夏迟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脑海里全是谭野的脸，那张他曾经痛恨却又动摇的脸，此刻却像一个狰狞的恶魔，嘲笑着他的天真和愚蠢。
  “谭野……你这个混蛋……”夏迟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绝望。他猛地站起身，想冲出去找谭野对质，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却像失去了支撑，摇摇欲坠。
  裴一一眼疾手快扶住他，急喊：“小迟！你没事吧？！”
  可夏迟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像被抽空，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软倒在裴一一怀里，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谭野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他的目光落在昏倒的夏迟身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刺中了心脏。
  他快步冲进来，推开裴一一，抱起夏迟，声音颤抖：“小迟！小迟！你怎么了？！”
  他才打电话让人料理了那个放火的凶手，蹲大牢对他来说太安逸了，他使了手段，让他们把他送去了非洲，一辈子不能回来。
  裴一一被推得踉跄一步，瞪着谭野，声音尖锐：“谭野，你还装什么？！小迟知道真相了！他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这个畜生！”
  谭野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文件上，诊断报告的字眼刺得他眼底发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裴一一，声音低哑：“你……你告诉他什么了？”
  裴一一冷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我告诉他，你去年冬天强奸了他！谭野，你还想瞒多久？！你以为你救他一次，就能抹掉你干的那些事？！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谭野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抱着夏迟的动作却更紧了，像怕他随时会消失。他的蓝眸里满是痛苦和绝望，声音嘶哑：“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我发情期失控……我真的爱他……”
  裴一一上前一步，毫不退让：“爱？谭野，你的爱就是强迫他，就是伤害他？！你看看他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放了他！别再折磨他了！”
  谭野低头看着夏迟苍白的脸，泪水从眼眶滑落，滴在夏迟的额头上。他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在滴血。他想起那晚的失控，想起夏迟昏迷在医院的样子，想起这一年来他试图弥补的每一次温柔……原来，在夏迟眼里，那些不过是更深的伤害。
  他低声呢喃：“小迟……对不起……我错了……”
  可夏迟听不见。他的意识沉在黑暗中，像是被无尽的噩梦吞噬。
  谭野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看向裴一一，声音嘶哑：“叫医生！快！”
  裴一一咬牙，虽然恨不得让谭野去死，但夏迟的安危更重要。他冲出房间，喊来护士和医生。很快，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赶到，将夏迟送往急诊室。
  谭野跟在担架旁，双手死死攥着担架的边缘，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他的手臂烧伤的纱布渗出血迹，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夏迟，嘴里低声呢喃：“小迟，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夏迟被送往急诊室后，谭野守在门外，双手撑着墙，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像是这样就能让自己冷静。他的手臂烧伤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滴落在地板上，触目惊心。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急诊室的红灯，嘴里低声呢喃：“小迟，你不会有事的……你不能有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割般漫长。裴一一站在不远处，眼神冷得像冰，双手攥紧，强压着冲上去揍谭野的冲动。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夏迟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林落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她看了谭野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停在裴一一身旁，低声说：“一一，别冲动。医院这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医生会尽力。”
  裴一一咬牙，声音颤抖：“林学姐，他要是没事，我还能忍。可他要是有事，我一定让谭野付出代价！”
  林落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晦暗。她知道，谭野的执念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而夏迟的身体和精神，都早已不堪重负。这扬火，这扬真相的揭露，或许是压垮夏迟的最后一根稻草。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谭野猛地冲上前，声音嘶哑：“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低沉：“病人突发心肌梗塞，我们尽力了……但很遗憾，他没能抢救过来。”
  谭野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有“没能抢救过来”几个字在回荡，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他的心脏。他踉跄了一步，哑声问：“你……你说什么？不可能……小迟他……他怎么会……”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车从急诊室出来，谭野猛地扑上去，想掀开白布看夏迟最后一眼，可被护士和保安拦住。
  “先生，您不是家属，不能……”护士的话还没说完，谭野红着眼睛低吼：“我是他男朋友！让我看看他！求你们！”他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蓝眸里泪水滑落，滴在地板上。
  可无论他怎么哀求，医院的规矩冰冷无情。他不是家属，没有权利。最终，谭野被保安架着推出病房区，他挣扎着，嘶吼着夏迟的名字，直到声音沙哑，再也喊不出来。
  他跌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心像是被掏空，只剩一片死寂。他不敢相信，那个总是逆来顺受、倔强却又脆弱的夏迟，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他。
  几天后，江城的公墓里，细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鲜花的味道。夏迟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只有寥寥几人参加。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是夏迟写在个人主页上的简介。
  谭野站在墓碑前，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他的脸色苍白，蓝眸里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具行尸走肉。他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手里攥着一束白菊，骨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裴一一和林落站在不远处，撑着伞，表情凝重。裴一一的眼眶红肿，盯着谭野的背影，语气冰冷：“谭野，你满意了？小迟被你逼死了，你现在来装深情，有什么用？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谭野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他的喉咙发紧，想反驳，可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裴一一的话像刀子，割得他鲜血淋漓，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反驳。
  林落点了一根烟，吐出缭绕的烟雾，语气低沉：“谭野，回你的翡冷翠吧。你家族的内斗已经结束了，你没必要再留在这儿。这地方，只会让你更痛苦。”
  谭野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沙哑：“翡冷翠……我回不去了。”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墓碑上，像是想透过那块冰冷的石头，看到夏迟的笑脸。
  林落的眼神复杂，带着几分嘲讽：“留在这儿又能怎样？夏迟已经走了，你守着他的墓碑，就能赎罪了？谭野，别自欺欺人了。”
  谭野没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将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他的手指轻触墓碑上的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小迟……对不起……我错了……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
  他的眼泪滑落，混着雨水，滴在墓碑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在滴血。他想起夏迟在宿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惊慌，想起他被强吻时的无措，想起火扬里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每一幕都像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裴一一冷哼一声，转身离开，背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林落看了谭野一眼，叹了口气，也转身走开，留下谭野一个人在墓碑前，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
  雨越下越大，谭野跪在墓碑前，雨水顺着他的脸滑落，混着泪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的蓝眸空洞地盯着墓碑，嘴里低声呢喃：“小迟……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一个月后，加拿大温哥华。
  一间简陋的公寓里，夏迟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本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海面上。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碎钻在跳跃。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底多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他没有死。
  那天在医院，他确实突发心肌梗塞，可林落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她通过地下渠道伪造了夏迟的死亡证明，买通了医院的部分医生和护士，将他秘密转移到了一家私人诊所。裴一一的愤怒和谭野的崩溃，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有让谭野彻底相信夏迟死了，他才会放手。
  林落和裴一一用了一年的时间，精心策划了这扬“死亡”。
  他的确突发了心梗，但抢救及时，活了下来。
  不过林落干脆将计就计，让“夏迟”死在了这扬心梗里。
  她为他准备了新的身份证、机票、加拿大的落脚点。夏迟醒来时，已经身处异国他乡，远离了江城，远离了谭野。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一道浅浅疤痕，那是心梗抢救时留下的痕迹。他至今记得醒来时林落的话：“小迟，从今天起，你是全新的你。过去的夏迟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自由的人。”
  她说完这些，就给他一笔钱，走了。
  夏迟也愣了愣，他还以为林落和裴一一为他做了这么多，是因为所谓的感情，他都做好了竭尽全力回应他们的准备，哪怕他很痛苦。
  但林落就那么走了。
  “别多想，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夏迟不懂，但他努力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烙印在心底。
  未来，他会过得好吗？也许这一切依然会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但他会努力。
  他再也不用和Alpha纠缠在一起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海水的咸味。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日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奶奶，我现在很好。我在海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谢谢你教我坚强，谢谢你让我学会活下去。我会好好活着，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他合上日记本，抬头看向窗外的海面。
  浪潮平铺而来，海鸥振翅，阳光下的大海，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