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玉京（三三）

  她说不清心底那团乱麻似的情绪，既盼着能见到那抹月白衣角掠过重檐，又怕那人当真提剑杀进这九重宫阙。
  毕竟以林惊鹤疯戾的、无所顾忌的性子，必然会大闹一番，而且肯定比南客闹得更狠。
  南客对她还是有所收敛的，但老狐狸定然不会，只会在她身上百倍、千倍讨回来。
  只是没想到，她这次居然想岔了，林惊鹤并未因她封妃一事找上皇宫，更没有什么发疯之事。
  一日没来，两日没来，三日也没来……
  待到第十日，白苓得知林惊鹤的消息，还是从萧况那边获得的。
  自从萧况得知逍遥王是幕后真凶后，便暗中派他的人手加紧调查，其中也包括捉妖小队那一行人。
  风、胡二人并未对封妃一事提出疑问，想来是碍于萧况是皇帝不好询问、以及事情进展太诡异也无从询问。
  林惊鹤也并未做其他反应，据萧况所言，待他这个皇帝依旧彬彬有礼，在调查方面也尽心尽责。
  “林家主昨日还向孤递了逍遥王私造兵器的图样。”
  萧况慢条斯理地理着玄色龙纹广袖，眉骨在眼窝投下深深阴影，“爱妃倒是料错了，他比南客沉得住气。”
  林惊鹤十分安分，安分到简直诡异。
  白苓向萧况提出了猜疑。
  对方自然表示也不知缘由，只宽慰她：“或许林公子认为大局为重，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追究其他？”
  白苓对此尴尬扯扯唇角，不置可否，以她对老狐狸的了解，他会以“大局为重”的离谱程度，不亚于“太阳从西边升起”。
  如今这般怕不是憋了个大的。
  白苓想到什么，默默揉了揉自己的腰窝，对神情困惑的萧况笑笑，叮嘱他私下里注意提防点，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千万不要一不留神就魂归黄泉。
  “但要孤这般提防林家主，都甚于南赤令，孤实在难解。莫不是，爱妃以为，林家主比南赤令对孤更有威胁？”
  萧况微笑，细长幽黑的眸中晕着笑意，染着几分戏谑意味。
  他正在穿戴繁复服饰，作为一个帝王，这种事情本来不是由宫人伺候、就是由白苓这个妃子侍奉。
  可白苓怎么可能帮他穿衣服，兀自在一旁悠闲梳妆。
  而他们的谈话太过隐秘，不好有宫人在扬，因而萧况一切都得自力更生。
  白苓描眉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的面容仿佛蒙着一层薄霜。
  她想了想，出声道：“在皇权纠纷上，肯定是南客更有威胁。可在性命上……”
  她搁下手中眉笔，扭过头看向他，分明笑靥明媚如春日灼灼海棠，可怎么看怎么阴森、凉意透骨。
  “林惊鹤才是最有可能取你小命的。”
  她故意龇牙比了个割脖子的手势，提醒他事态严重，可在男人眼里便变了一个味。
  萧况失笑：“林家主这般可怕吗？”
  “九阶妖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说呢。”白苓呵呵冷笑。
  “孤记得，南赤令便是九阶大妖，所以爱妃担心南赤令和林家主对上，林家主会对南赤令——”
  他故意拖长声音，意味深长。
  帝王智多近妖，又太过敏锐，可太过敏锐只会惹人心烦。
  “这就不关陛下的事了吧。”白苓眸光冷淡睨向他，摆出不愿意再继续往下谈的架势，“陛下还是先考虑如何除掉逍遥王才是。”
  萧况静静看了她许久，低头淡淡一笑：“爱妃所言正是。”
  “陛下清楚就好。”
  白苓瞥了他一眼，而后果断扭过头，对着菱花铜镜挑选发钗。
  若真要论成为宸妃的好处，其一是可以转移林、南两人的注意力，实现短暂的和平；
  其二，那必然是可以换一种服装风格。
  虽说在幻境中是长公主，打扮已经是极尽奢华了，可又与宠妃不同，宠妃是另一种奢华，端庄大气之中又不失勾人妩媚。
  要站在那里，给人就是一种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感觉，好让天下都信服她是一个祸国妖妃。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萧况要白苓扮演妖妃，自己便扮演骄奢淫逸的君王，因为沉迷于妖妃美色，从此荒废朝政，以迷惑那位处心积虑的逍遥王。
  白苓在逍遥王寿宴上露过面，还是作为赤令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如今又莫名成了皇帝心爱的宸妃，自然在朝廷中引发轩然大波。
  他们纷纷讨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美色惑人，诱得帝王色令智昏，抢占臣妻。
  其他人都不知萧况受南客牵制，在他们眼里还是陛下权势最高，仗着权势肆意妄为、抢夺人妻。
  逍遥王倒是有所猜疑，以南客的实力，不该被如此欺辱。
  因此他特地邀请南客到醉仙阁喝酒，目的是旁敲侧击其中实情。
  而南客顺势喝得酩酊大醉，半演半真，痛骂萧况行径卑劣勾引他的未婚妻。
  “竟有此事？”逍遥王趁机安慰南客，并不动声色循循诱导南客大不了就此谋反，抢回爱妻。
  他用一副一切都是为了南客的口吻，惺惺作态。
  南客没说答应，也没有说拒绝，只是敷衍了两句，将酒局从风云诡谲又转变成普通的互诉衷肠。
  他本人倒是有心就此除掉萧况，但还是顾忌白苓，不好轻举妄动。
  而且他就算是谋权篡位也绝不会和逍遥王合作，他奸猾狡诈、阴险毒辣，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在最开始时，南客就看清楚了这点，否则也不会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迟迟不对萧况动手。
  后来他进了宫，便将此次谈话，除了他想杀萧况的真实想法，都悉数告知白苓。
  白苓很欣慰，因此也相信了自己的竹马在渐渐放下对她的感情，还极为听劝地安分守己，不再站在对立面搞事情。
  长此以往，她相信南客一定能摆脱反派的设定，逃脱命书为他设定的剧情线的。
  “南客，你这样很好。”
  白苓终于如之前一般，亲昵地拍了拍南客的手臂，仰着头看他，两只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心，笑得真心实意。
  “小铃铛满意就好。”
  南客也弯着眸，笑容温和如冬日暖阳，那双风流妖冶的桃花眼幽蓝如大海，波光粼粼。
  从封妃那日起，南客在白苓前都是妖态的冰蓝色长发，用素银簪松松绾着，像是将月光裁成了缎带。
  华丽的锦衣也不再穿，服饰打扮简素至极。
  白苓并没有察觉他的用意，只以为南客也如她一般，只是想换种风格打扮好换种心情。
  但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潜移默化影响，下意识认为南客逐渐在放下对她的感情，下意识认为南客人畜无害还有点可怜，并下意识对他心软。
  她一开始为了控制南客的感情，还强行要求南客少来找她，可被那双桃花眼哀求地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妥协。
  先是五日看一次，再放宽到三日，等到最后就变成了每天都可以来凤藻宫找她。
  白苓察觉到事情不对时，事情已成定局。
  可她知道若真是这般长此以往地纵容，必定会让南客继续深陷，难以自拔。
  幸好的是，萧况每日也要来凤藻宫，和南客来一番唇枪舌剑，而白苓自己再装一番对萧况情深似海。
  两人唱双簧，以此消磨南客的感情。
  这做法倒是管用，南客看白苓的眼神平静许多，甚至对萧况这个情敌也温和许多。
  从他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在逐渐接受了现实，一片向好的趋势。
  白苓因此松了口气，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以为逐渐变得温的、似乎接受现实的竹马，在缉妖司天机阁中疯狂弹拨着琵琶。
  南客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弦上撕出血色残影，青玉琵琶迸出鬼哭似的颤音。
  弦音狰狞刺耳，灵力扫过之处狼藉一片，无人敢踏足半步，否则就会被那些横冲直撞的妖力、灵力绞成血沫。
  南客就跟疯了一般弹奏，弹到指尖都被灵力割破，被强劲的灵器之力反噬到吐血。
  眼底漫上血似的猩红，纯粹的冰蓝色发丝也从发梢一点一点褪成枯槁的苍灰。
  直到他指尖停顿，琵琶声戛然而止，这些异样的色彩，又被强行催动妖力染回原样。
  寂静弥漫。
  在外恭候的紫衣绣使确认没有霸道肆意的妖力后，才敢慢吞吞挪进去，毕恭毕敬道：
  “大人，万妖已经召集完毕，只听大人一声号令，便能占领皇宫。”
  “嗯。”南客垂眸向血痕纵横的指尖，眼角冰晶冷冽，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绣使继续问：“大人想何时进攻？”
  南客哑声：“还未到时机，先按兵不动。”他得先解决逍遥王那诡计多端的老贼。
  南客居高临下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忽然想到什么：“本令记得，你是一只什么……什么老鼠妖？”
  自从南客上任，他身边可以任用的人，早已经被他替换成各种妖类。
  “回大人，属下是鼹鼠妖。”绣使将头垂得更低，身体抖若筛糠。
  “鼹鼠妖，是擅长遁地吧？”
  绣使颤声回答：“正是。”
  南客勾了下嘴角：“那你就帮本令挖一条地道，从本令的凌星阁，挖到……宸妃娘娘的凤藻宫。”
  绣使怔了一下，而后恭敬应下，确认没有其他吩咐后便麻溜地退出天机阁外，直到到那股骇人的气息消失才敢喘气，抬袖擦去额角冷汗。
  虽然以前就很可怕，但他怎么感觉这位赤令最近好像……更加可怕了呢？
  而且这种可怕不像是以前那种高阶大妖的威压，反而更像是“入魔”。
  但怎么可能！
  妖族已经数百年没有妖“入魔”了，之前入魔的妖。都是穷凶极恶到极致的、为天道所不容的，早已经被封印在镇妖塔内。
  走出缉妖司时，紫衣绣使回头望了眼顶端笼罩在血雾中的天机阁，突然发现飞檐上蹲着的石狻猊好似双目泣血——
  百年来镇守缉妖司的神兽，此刻爪下似乎压着团翻涌的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