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玉京（三二）

  白苓不明白，不过更衣须臾，怎就演变成这般荒唐境地。
  在她身后，玄衣金纹的帝王半跪在地上，玉冠碎裂在手边，鸦羽般的墨发胡乱披散着，若隐若现一张苍白俊秀的脸，眉眼虚弱，唇涂鲜血，唇角血渍蜿蜒。
  而她身前，南客只身着一身简素雪袍，冰蓝色的长发半挽着，银纹绣织的腰带勾勒出劲瘦腰身，说不尽的风流潇洒之态。
  但那双桃花眼却极为冷峭地勾着，幽蓝越发浓郁，像是被冰封的海面。
  两人之间显然发生了一扬大战，空气中犹飘荡着未散的法术余韵，雕花梁柱上深可见骨的裂痕无声诉说着方才激斗。
  当然，萧况完全不是南客的对手，否则白苓也不会挡在萧况面前。
  白苓望着满地狼藉，只觉额角突突作痛。
  “不是，你们……”
  她的表情浮出一丝无语。
  事情是这样的。
  今日萧况封白苓为宸妃，赐居于凤藻宫，封妃虽然也有仪式，但因为不是皇后，所以不是婚嫁之礼，而仅仅是封赏之礼，在后宫就能完成。
  南客倒是没有过来阻止或者捣乱，但却以宸妃“兄长”的身份前来观礼，更是一路跟着白苓来到凤藻宫。
  虽然说即使是嫔妃亲眷一直留在后宫也于理不合，但无人敢置喙什么。
  唯一能阻止南客的就是白苓，但是南客表现的又过于自然，说他和白苓相识这么久，自然要亲眼确认白苓出嫁。
  “小铃铛，你应当会满足我这个心愿吧。”
  说话时，南客特地着白衣，还显露出了原本的冰蓝发色，一双勾人摄魂的桃花眼眼尾微垂，可怜而祈求地望向她。
  白苓自然无法拒绝，只能任由着他跟在身边，反正他已经承诺不会搞事情，也不会伤害萧况。
  不过完全的和平是不可能的，两人虽没有什么肢体打斗，但言语上的交锋不可避免，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争锋相对、丝毫不让。
  “陛下不过一个凡人，寿命数十载而已，二十年后便芳华已尽，而我与小铃铛却风华正茂。呵——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十年又如何，百年又如何，青春年华长久不代表就能长相厮守。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才是根本，是孤的，终究是孤的。”
  “陛下未免太过自信，要知道小铃铛最喜漂亮，等陛下年老色衰，那必然只有被抛弃的份，我们妖可不会受人族礼法控制。”
  “孤不在意未来如何，只求当下拥有，朝暮与卿卿，足矣。南赤令既然自称为爱妃的兄长，那就是孤的大舅哥，往后常来后宫聚聚，孤与爱妃会好好接待你的。”
  大舅哥……
  听到这个词，南客俊美的脸直接扭曲了，咬牙切齿：“好呀，那我常来探望，妹夫可莫要嫌烦啊。”
  “自然，南赤令若是官多不压身，孤还可以封你为国舅爷。”
  两人一来一回，对话幼稚至极，听得白苓无语又心烦。
  本来封妃仪式所穿的吉服就繁琐复杂，还顶着一个华丽沉重的凤冠，一套流程下来，本就累得不行，这两个大男人还在耳边叽叽喳喳。
  她干脆独自一人到内室把服饰换成轻便的，谁知还没出来，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一阵响，也顾不得外衫没穿就冲了出去。
  于是她便看见，方才还亲亲热热喊“妹夫”和“国舅爷”的两人，一人倒在地上，另一人高举着手，指尖妖力流转如幽蓝磷火。
  救命。
  白苓连忙挡在两人中间，阻止战争的继续。
  “小铃铛这般着急做什么，本令只不过是和妹夫……切磋一二罢了，是不是啊，妹夫？”
  南客眸里冰霜未减，唇角却偏要勾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是。”萧况抬袖擦了下嘴角，“爱妃不必担心，国舅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孤的武功而已，但让他失望了，孤从来没有习过武，也没有习过法术。”
  “啊，那确实是遗憾至极。”南客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收敛宽袖，“妹夫如此虚弱，怎么保护小铃铛，可真是……无用至极。”
  他摇头啧啧。
  白苓将萧况从地上扶起来，确认他能站稳后，才看向南客。
  她不是傻子，能看出南客是有意刁难，也是，不过一天时间就让南客完全放下也不现实。
  这种局面她早就预料到，只是原本以为争锋相对的对象是南客和林惊鹤，没想到竟然换成了南客和萧况。
  也得亏是萧况，若真是林、南两人，可不只是这种程度，整座皇宫都得被两人给毁灭成废墟灰烬。
  白苓扭头看了一眼萧况，对方对她扯出一点笑，表示“没有关系”只是容颜苍白、唇角带血，怎么看怎么可怜。
  她的心里对这位一直看不上、甚至有点排斥的帝王，产生了微妙的愧疚和同情。
  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把他搅和进来。
  白苓指尖抵住眉心揉了揉，无奈下了逐客令：“好啦，南客，夜已经深了，你还是快回凌星阁吧。”
  “小铃铛……”南客深深拧眉，显然还是不甘心。
  “南客。”白苓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软着语调喊他的名字，祈求望向他，眸光水色盈盈。
  南客顿时妥协：“好，我知道，我答应过小铃铛的。”
  他拂袖而去，冰蓝色发丝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旖旎又冷冽的弧线，凤藻宫的大门被猛然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怨气十足的重响。
  “咣当——”
  白苓无奈而又歉疚地看向萧况：“南客就是……哎呀，他本性真不坏的。”
  “孤知道，南赤令并非恶妖，阿苓已经在孤面前说过很多遍了。”
  萧况微笑，笑意如春水在眉宇间弥漫，更显出他容貌的秀美。
  “况且阿苓是他的心上人，心上人另嫁他人，南赤令伤心在所难免。”
  “多谢陛下体谅。”
  白苓也冲他笑了下，而后便抓过他的手，用妖力替他疗伤。
  萧况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女，萧况凝视着少女低垂的羽睫，那上面还沾着封妃时点的金粉。
  一身轻便的藕荷色宫装，满头青丝随意逶迤在肩头，指尖搭在他的腕上，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指腹的柔软。
  莹白的、冰润的灵力没入他的经脉，牵丝引造成的疼痛不复存在，就连身体里沉积的伤痛也消失无踪。
  淡雅的、清幽的玉簪花香将他萦绕。
  萧况从来不喜香，甚至有时厌恶香，可却对这种清润的香莫名有些喜爱。
  “好啦。”白苓松开他的手，往后退离了两步，留出礼貌距离。
  “多谢。”萧况微微颔首。
  短暂的对话过后，寝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白苓和萧况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按道理说，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可两人身份尴尬，既非情人、亦非友人，只能如此干站僵持着。
  “咳——”白苓咳了一声，打碎寂静，“陛下查逍遥王可有线索？”
  此时唯有谈论正事才能缓解尴尬。
  萧况也自然了许多：“还未，昨夜在逍遥王府，虽说感觉到逍遥王的不对劲，可他话风紧密，一时并未探出虚实。”
  宫灯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衬得笑意愈发叵测。
  “至于王府，昨夜孤的探子虽未查到蛛丝马迹，但有两人今日并回来禀报，想来已经殒命，王府必然有不想为人所知的东西。”
  “那看来得再去一趟王府咯。”
  白苓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昨日我倒是看了，逍遥王府守卫森严，还有不少五六阶的妖隐藏其中，我一个人去倒是可以，但若是带上陛下，恐怕会打草惊蛇。”
  萧况了然：“那就是还得寻一个由头，光明正大进去。”
  白苓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阵逍遥王，见天色不早了，也该就寝睡觉。
  白苓是宠妃的身份，萧况不能离开凤藻宫，否则这出戏就会暴露，对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事。
  因而萧况要留宿凤藻宫，但他俩不可能睡在一起，便一个在内室，一个在外间。
  本来萧况主动提议在外间硬榻上糊弄一下，却被白苓拒绝，让他去了内间，自己则在外间，反正她是一只妖，能幻化出床来。
  “陛下且安心歇息。”
  萧况放下坚持，主动踏入内间。
  等烛火全熄后，白苓并未入睡，而是抱腿坐在窗边的榻上，望向窗外。
  她在想，林惊鹤得知封妃之事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如之前一般来找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