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押宝

  吕月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轻放回檀木桌上。

  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对面忽然染上愁容的柳含烟，声音清越，不带多余情绪：“柳姨娘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柳含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她侧首，对侍立在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听雨轩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窗外是飘香楼后院的一池残荷，秋风吹过，枯叶沙沙，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唯有檀香袅袅，氤氲着若有若无的算计。

  柳含烟拿起锦帕，轻轻按了按并无需擦拭的眼角，方才的明媚笑意已全然被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虑取代。

  她压低嗓音，语气恳切。

  “吕老板是聪明人，妾身也就不兜圈子了。你如今常出入宫闱，为淑贵妃娘娘妆扮，这份恩宠，不知羡煞多少京中贵女，执事……”

  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吕月明的神色，才缓缓继续。

  “淑贵妃娘娘性子虽好，奈何母家不显，在宫中终究是势单力薄了些。吕老板将宝押在淑贵妃身上，恐怕……并非长远之计。”

  吕月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指尖轻轻抚摸着微凉的杯壁，仿佛在认真倾听。

  柳含烟见她不为所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人的蛊惑。

  “但若吕老板愿意换一条路走，宫中婉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出身尊贵，兄长周侍郎在朝中亦是肱骨之臣。只要吕老板肯在妆扮上稍稍用心，助婉贵妃重获圣心，届时，莫说这京城商路，便是宫中的供奉，也不过是娘娘一句话的事。

  “这其中的好处，岂是淑贵妃能给的？”

  她说完，一双媚眼紧紧盯着吕月明，等待着她的回应。

  在她看来，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一个经商之人，断无拒绝之理。

  吕月明静静地听着，直到柳含烟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如同浸了秋水的寒星，带着洞悉一切的澄澈，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当是何事。”吕月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了然的嘲弄，“原来柳姨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周侍郎，或者说，是为了宫里的婉贵妃，来做说客的。”

  柳含烟脸上的哀愁瞬间凝固，像是精心描画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料到吕月明竟如此直接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且语气如此平静，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把戏。

  她迅速调整表情，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真切，多了几分被看穿后的尴尬。

  “吕老板果然心思玲珑，一点就透。既然如此，妾身也不瞒你了。不错，确实是婉贵妃娘娘和周大人看重吕老板的才华，希望能与吕老板合作。只要吕老板点头，日后金银财帛、人脉权势，唾手可得。你那明月阁，成为皇商也指日可待。”

  “皇商……”

  吕月明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却飘向了窗外那池凋零的残荷。

  她想起淑贵妃虽不算深交，但待她还算真诚，从未以权势压人。

  想起宋世鸿成为江南首富，才勉强算是唯一的皇商。

  想起自己一步步从安县走到京城，依靠的是空间灵泉和现代知识，还有那份不肯屈服的韧劲。

  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稳脚跟，是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而不是成为后宫倾轧和朝堂争斗的一枚棋子，更不是依靠攀附谁而获得所谓的锦绣前程。

  柳含烟见她沉吟，以为她心动，趁热打铁道：“吕老板，良禽择木而栖。淑贵妃能你的，婉贵妃能加倍给你，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啊。”

  吕月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含烟那张写满算计的精致脸庞上。

  她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澈的，如同玉珠落盘，打破了室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柳姨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站起身，衣裙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语气温和却满是疏离。

  吕月明望着柳含烟美丽的脸，笑意渐深。

  “只是我一介商贾，所求不过是安稳经营，养家糊口。后宫之事，波谲云诡，非我所能掺和。淑贵妃娘娘待我以诚，我自当尽心侍奉，至于婉贵妃娘娘和周侍郎的厚爱……是我福薄，实在承受不起。”

  她微微福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今日茶香，话也叙了，我铺中还有杂事，就此告辞。”

  说完，不等柳含烟反应，吕月明已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没有丝毫留恋。

  柳含烟愣在当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睁睁看着吕月明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精心策划的拉拢，许以的重利，在对方眼中竟似不值一提！

  这可如何是好。

  老爷交代的事情没有完成……

  柳含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尖微微发白。

  “好个不识抬举的吕月明！”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妩媚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走出飘香楼，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雅间内那令人不适的檀香与算计的气息。

  吕月明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头却并无多少轻松。

  回到明月阁时，已是下午。

  铺子里客人不多，小翠正带着两个女工整理货架，见她回来，忙迎上来低声道：“吕老板，方才谢大人来了，在后院等您。”

  吕月明微怔。

  这个时辰，谢宴川应当还在当差才是。

  她快步穿过前堂，掀开帘子走进后院。

  只见石榴树下，谢宴川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枝头。

  他刚刚从值当处来，身上的官袍还未换下。

  他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清俊异常，周身的气质清冷矜贵，却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后院融合。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清冷的眸子里便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吕月明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处沾上的落叶：“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