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那位姐姐……

  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放大，甚至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但他很快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恢复了那份惯常的从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寻。

  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陛下愿意分享故事，李某……乐意至极，洗耳恭听。”

  龙倾城似乎早已料到他会答应，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璀璨与黑暗交织的夜景，声音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带着一种悠远的韵味，缓缓响起：

  “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朕那时还不是龙皇，甚至……能否长大都未可知。”

  这一句话便让李圣渊心中充满了好奇。

  如今强至一品的龙皇都说自己当年没法长大？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蕴含着过往的艰涩：“朕诞生于龙族皇室，天生血脉纯粹，天赋被视为千年罕见。”

  “然而，父母予我卓绝天赋，天道却也给了朕一道残酷的枷锁……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先天道损之疾。”

  “它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朕的生机，莫说修炼，便是维持幼龙形态、健康成长，都需耗费龙族大量天材地宝与强者妖力续命。当时的龙皇，也就是朕的父皇母后，为此耗尽心血。”

  “就在龙族几乎束手无策，朕的生命之火日渐微弱之时……” 龙倾城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丝清晰的、温暖的光芒，“她出现了。”

  “一位……温柔、漂亮得仿佛不似尘世中人的人族女子。”

  龙倾城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恍惚，“她自称游历至此，感知到异常，无人知道她的具体来历，只知她强大得超乎想象。”

  “她径直来到龙族圣地，当时龙族强者尽出，包括朕那一品的父皇，试图阻拦或询问，却被她……轻描淡写的尽数压制。”

  李圣渊屏息凝神，仿佛能看到当年那震撼的一幕：

  一位飘然若仙的女子，反掌之间视龙族强者如无物。

  “她并未伤及任何龙族，只是平静地告诉朕的父皇，她能救我，但需要龙族皇者最纯粹的精血为引，配合她的秘法。”

  “代价是……献出精血者，寿元将大幅折损，修为也可能止步不前，甚至跌落境界……”

  龙倾城的语气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感激：“朕的父皇和母后，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们献出了自己大半的本命精血……也正是因此，他原本有望更进一步的修为停滞，并在百余年前，因旧伤与耗损，最终……龙归星海。”

  “而她，那位姐姐，说到做到。” 龙倾城的语气再次明亮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女般的雀跃。

  “她以无上神通，配合父皇的精血，不仅根除了朕的道损之疾，更激发了朕潜藏的血脉之力。”

  “从那以后，朕不仅得以健康成长，修炼起来更是事半功倍，打破了龙族幼年成长的诸多记录。”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便留在了妖域，将朕带在身边。” 龙倾城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些年的光景。

  “她教我修炼，引导我感悟天地道理，却从不以师尊自居。她带着我游历四方，北极冰原的极光，南疆十万大山的诡秘，东海深处的瑰丽，妖域的蛮荒……”

  “还有人族天下的风土人情，她让我见识了这世间的广阔与复杂。”

  “在那段旅程中，朕见识到了鼎盛时期的大乾，气象万千。也曾见过大乾那位让父皇忌惮至极的司天监监正，他对姐姐……执礼甚恭。”

  龙倾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与回忆，“那时的朕，依赖她，仰慕她，视她为最亲近之人。”

  “朕曾想叫她一声‘娘亲’，她笑着摇头不许……想尊称‘师父’，她亦不允……最后，她调皮地眨着眼对朕说，‘叫姐姐便好’。”

  说到此处，龙倾城威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娇憨与温暖笑意，但随即这笑意便化为了深深的失落与寂寥。

  “可是，就在朕修为突破至三品，正满心欢喜想要与她分享，自觉终于能稍稍跟上她的脚步时……她走了。”

  龙倾城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朕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走遍了当年与她一同游历过的所有地方，问遍了可能知晓她踪迹的存在……却一无所获。她就像一缕真正的云烟，消散在了这方天地间，无迹可寻。”

  李圣渊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时隔数百年依然清晰的失落与彷徨。

  “朕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妖域。” 龙倾城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带着皇者的决断。

  “那时，父皇母后因早年的耗损已渐显颓势，龙族内部也因朕这位‘特殊’的皇女和父皇的状态而暗流涌动。”

  “朕知道，朕必须留下，必须强大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父皇母后对我的牺牲，为了……不辜负她当年救下的这条命，不辜负她曾带给朕的那片广阔世界。”

  “朕收敛心绪，全力修行，整顿龙族，以雷霆手段压下一切异声，朕的修为与日俱增，威望也逐渐建立。”

  这一刻，她又变成了威严肃穆的龙皇。

  “后来，朕接替了父皇的位置，并不仅仅满足于统领龙族，朕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知道妖族固步自封的弊端，要跟一统大部分人族疆域的大乾一般统一妖域，只有这样才能让妖族更加繁荣。”

  “朕用了许多年，征战、安抚、联盟、改革……终于让绝大部分妖族臣服于龙族之下，形成了如今相对统一的妖域格局。”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繁华的圣龙城和更远处隐约的各族聚居地：“因为跟随姐姐的那些年，朕深知妖族与人族并非天生对立。”

  “朕不排斥人族在妖域活动，甚至鼓励通商交流，借鉴人族文明所长，朕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如人族盛世般有序、繁荣、开放，却又保有妖族特性与活力的妖国……”

  “只是，这条路，比朕想象的要艰难太多。内部的保守派，外部的猜忌，资源的争夺，血脉的桎梏……时至今日，距离朕的理想，依旧遥远。”

  龙倾城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眼中又燃起光芒：“但朕从未放弃寻找她，即便执掌妖域，日理万机，朕也始终留意着任何可能与姐姐有关的蛛丝马迹。”

  “或许是为了弥补那份遗憾，朕也曾收养教导过一些人族的孩子，给予他们庇护与指引。”

  “龙芸那丫头，便是其中之一，对外，她是朕的义女，是龙族的公主，私下里，也让她唤朕一声‘姐姐’。”

  说到这里，龙倾城嘴角又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顽皮的笑意。

  那份属于至高皇者的威严，在这一刻奇异地与一丝深藏的少女心性交融，让李圣渊不由得心中微动。

  长大后的自己，最终选择效仿成为当初的她……

  龙倾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圣渊，那里面充满了数百年的思念与终于得偿所愿的激动：

  “好在，天道不负。就在十几年前，她终于再次出现了！是她主动来找的朕！”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她容颜未改，依旧那般温柔美丽。朕对她诉尽了数百年的思念，告诉她朕成为了龙皇，统御了妖域，朕一直在努力……”

  “朕像个渴望夸奖的孩子，向她展示朕的‘成就’。而她，就像当年一样，温柔地肯定着朕，说朕做得很好，没有让她失望。”

  龙倾城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也就是在那次短暂的会面中，她告诉朕，她那段时间收了两位弟子，皆是惊才绝艳之人……然后，她便又离开了。”

  “但这一次，朕没有再去盲目寻找。” 龙倾城挺直了身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霸气从她身上升腾而起，与天上的明月争辉。

  “朕知道，姐姐的境界早已超脱此界寻常，盲目追寻是徒劳的。”

  “朕要做的，是变得更强！强到打破此方天地的桎梏，强到有资格去追寻她的脚步，站在她的身边！而不是只能被动地等待她某一天想起朕，再来见朕一面！”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直刺苍穹，那份雄心与执念，令人震撼。

  李圣渊静静地听着，心情早已从最初的震惊，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波澜。

  师父云缈仙子……

  原来在数百年前，还曾有过这样一段际遇，救下并深刻影响了一位未来的妖族皇者。

  难怪龙倾城对人族的态度如此独特，难怪她知道“云缈仙子”这个道号，难怪她对自己和师姐似乎早有了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位身材高挑、威严与脆弱并存、执念深重却又理想远大的龙皇，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陛下所说的这位……温柔美丽、神通广大、曾救您性命、带您游历、让您唤她‘姐姐’的女子……”

  他顿了顿，几乎一字一句地问道：

  “可是家师……云缈仙子？”

  问完，他凝视着龙倾城，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到最终的确认。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混合着恍然、荒谬、亲切与无奈的神情，试探着轻声问道：

  “若真是如此……那李某，是该称呼您一声‘师伯’，还是……‘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