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狛治

  风雪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得山林里的枯枝呜呜作响，鹅毛般的雪片层层叠叠，把山上的小村庄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狛治蜷缩在村口的雪堆上，单薄的布衣早被寒风浸透，冻得他浑身发紫，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可他死死弓着脊背，把怀里那袋好不容易摸来的糙米护在身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村民们举着扫帚、扁担，骂骂咧咧地围上来，粗糙的木棍和竹条落在他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他眼前发黑，却愣是没松开怀里的袋子分毫。

  “小偷！丧门星！”有人啐了一口唾沫，落在他沾满雪沫的发梢上，“娘死得早没人教！就知道偷东西。”

  狛治一声不吭，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这举动惹来更凶狠的斥骂。扁担又狠狠砸下来，狛治闷哼一声，额头磕在冰冷的雪地里，鼻尖闻到一股雪水混着泥土的腥气。他咬着牙，视线死死盯着怀里的糙米——那是他跑遍了大半个村子，才趁着没人注意的空隙摸来的。爹的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胡话，他不能让爹就这么没了。

  风雪越下越大，把村民的怒骂声都揉碎了。狛治抱着怀里的糙米，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任凭冰冷的雪粒落在脸上，和眼角的湿意混在一起，冻得生疼。

  村民们骂骂咧咧地喘着粗气，手里的扁担和扫帚早被冻得冰凉，打在身上的力道也渐渐弱了下去。看这小鬼蜷在雪堆里，像块冻硬的石头似的死不撒手，再加上天色沉得厉害，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骨头缝里钻，几人嘟囔着“晦气”，便跺了跺脚上的雪，骂骂咧咧地转身回了村。

  雪地里只剩下狛治一个人。

  他像只被打断了骨头的小兽，缓了好半晌，才颤抖着蜷起手指，撑着冰冷的雪地慢慢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他咬着牙坐直身子，刚想把怀里那袋没被抢走的糙米搂得更紧些，眼角余光却瞥见雪地里立着个小小的身影。

  狛治猛地一惊，差点又摔回雪堆里。

  对面的人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肩膀，一双眼睛在漫天风雪里亮得惊人。狛治的视线还发着花，是被冻的，也是被打的，他眨了好几下眼，才慢慢看清对方的模样——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的衣裳不算厚实，但比他身上这件破烂的单衣好多了，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上面还印着一道浅浅的巴掌印，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的漂亮，像漫天飞舞的雪，干净又明亮。

  狛治僵在原地，连带着冻得发木的视线，都黏在了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对方也在打量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村民的憎恶和鄙夷，只有一丝怯生生的好奇，像雪地里忽然探出头的小兽。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狛治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糙米往身后藏了藏，指节攥得发白。两人就这么在漫天风雪里大眼瞪小眼，雪粒子落在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又冷又涩。

  沉默被风声拉扯了许久，最后还是对面的人先动了。

  那孩子犹豫着往前挪了两步，小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只剩半个的干巴面饼。面饼硬得像块小石头，边缘还沾着点雪沫，却在风雪里透着点暖烘烘的麦香。他快步走到狛治面前，把面饼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

  没等狛治反应过来，那孩子就猛地转过身，小小的身影踩着厚厚的积雪，跌跌撞撞地往村子的方向跑，很快就钻进了白茫茫的雪幕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被风卷着的雪粒迅速盖住。

  狛治低头看着怀里的面饼，又看了看那串消失的脚印，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风裹着雪灌进喉咙里，呛得他狠狠咳嗽了几声，怀里的糙米和干巴面饼，却像是突然有了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

  狛治把那半块干巴面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和糙米袋子紧紧贴在一起，像是揣着两团救命的暖火。他咬着牙，忍着浑身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膝的积雪，朝着山林深处那间摇摇欲坠的破木屋挪去。

  风还在吼，雪还在落，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怀里的东西却像是有了重量，压着他的步子，也定着他的心。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土炕上，他爹蜷缩在薄薄的稻草堆里，脸色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哼着胡话。狛治的心猛地揪紧，连滚带爬地扑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爹的额头——烫得吓人。

  “爹……爹我回来了。”他哽咽着，把糙米袋子放在炕边，又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面饼，掰了一小块，凑到爹的嘴边。

  许是闻到了麦香，他爹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张开嘴，把那点面饼咽了下去。狛治眼睛一亮，又赶紧找了个豁口的破碗，舀了点雪水，架起捡来的干柴，在屋里生起了一小簇火。火苗噼啪作响，映亮了他满是伤痕的小脸，也映亮了屋里的寒酸。

  他把糙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慢慢熬煮，不多时，淡淡的米香就弥漫开来。这香味很淡，却像是驱散了屋里大半的寒气。狛治守在锅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眼眶又热了——他终于，终于能让爹吃上一口热粥了。

  锅里的粥咕嘟着，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冻得发红的手指，也映着他眼里的光。窗外的风雪还没停，可这间小破屋里，却有了一点暖融融的气息。

  粥熬得黏稠，狛治用袖口擦了擦破碗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盛了小半碗，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温热才递到爹的唇边。

  他爹意识昏沉，却还是凭着本能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干裂的嘴唇沾染上粥的湿气，渐渐有了点血色。狛治看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别过头去，用冻得发僵的手背蹭了蹭眼角。

  喝完半碗粥，他爹的呼吸平稳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狛治这才松了口气，自己捧着剩下的粥，就着那半块干巴面饼慢慢啃着。面饼硬得硌牙，粥也没什么滋味，可他却吃得格外香——这是他许久以来，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夜深了，风雪渐渐小了些，木屋的缝隙里还在往进灌着冷风。狛治把稻草往爹的身下又铺了铺，自己则蜷缩在炕边的草堆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了大半的糙米袋子。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雪地里的小小身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塞给他面饼时，指尖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家住在哪里，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得太真切。可他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份暖意，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焐着他冻透的心脏。

  天快亮的时候，他爹忽然低低地唤了他一声。狛治连忙爬过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爹的眼睛微微睁着，眼神清明了不少。

  “治儿……”他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再去偷东西了。”

  狛治鼻头一酸，用力点头，攥着爹枯瘦的手，哽咽着应道：“嗯，爹，我不去了。”

  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凑钱给爹抓药，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可他知道，不能再做那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了。

  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狛治望着那点光亮，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希望——或许，熬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