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黄河边的那声叹息:以此身坠阿鼻地狱,换华夏一线生机
作者:你要我怎能荔枝
中原大地热得像是个巨大的蒸笼。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龟裂的黄土地,连一丝风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焦躁、绝望,以及那是几十万大军和数不清的难民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的汗酸味。
黄河到了。
这条在传说中哺育了华夏五千年的母亲河,此刻正浑浊不堪地在宽阔的河道里翻滚咆哮。
那轰隆隆的水声不像是母亲的呢喃,倒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兽发出的低吼,震得人心头发慌。
李长官骑在马上,那是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此刻也瘦骨嶙峋垂着头呼哧带喘。
他的目光越过漫漫黄沙,死死地盯着眼前这条奔腾的大河。
“长官,身后……身后鬼子的先头部队离咱们只有不到三十里了。”
副官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那是机械化部队,轮子跑得比咱们两条腿快太多了。”
李长官没说话,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十里。
对于那种钢铁怪兽来说,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
如果挡不住郑县就要丢,江城就要丢,半个华夏都要丢!
可是,拿什么挡?
那一夜台城的血战虽然胜了,可那点兵力在日军几十万主力面前就像是一粒沙子扔进了大海。
“到了……终于到了……”
贝贝趴在虎子哥的背上小脸被晒得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听到了水声,那声音和她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浑浊的,咆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水声。
“虎子哥,这是哪里呀?”
贝贝的声音很虚弱,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药瓶。
虎子抬起头,看着眼前高耸的大堤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地说:“这是花口,过了这个堤就是黄河了。”
队伍停了下来,但这并不是休息。
贝贝看到许多穿着工兵服的叔叔正在大堤上忙碌。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修筑工事,也没有架设机枪。
他们两个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子,那是贝贝在台城见过的炸药。
他们把那些炸药埋进大堤最薄弱的地方,像是在给这个巨人做一场残忍的手术。
“不要!!”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击穿了贝贝的心脏。
她猛地挣扎着从虎子背上滑下来,不顾一切地冲向大堤。
“不要埋那个!那是大火炮!会把大堤炸坏的!”
“水会出来的!梦里的怪兽会出来的!”
贝贝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满是碎石的河滩。
她太小了跑得又急,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可她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跑。
她要拦住他们!
贝贝知道只要那个东西一响,梦里那种铺天盖地的黄色大水就会真的来了!
“那个娃娃!别过去!”
一个正在埋设炸药的老工兵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冲过来的贝贝。
“放开我!叔叔你放开我!”
贝贝在老工兵怀里拼命挣扎,小拳头雨点般落在那个满是尘土的军装上。
“不能炸呀!炸了会死好多人的!我有糖,我有好吃的,都给你……求求你别炸……”
老工兵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两行浊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冲开了脸上的尘土留下了两道蜿蜒的痕迹。
“娃娃……叔也不想炸啊……”
老工兵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咱们自家的地,这堤下面住的都是咱们自家的父老乡亲啊……”
“可是……鬼子来了啊。”
老工兵抬起头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那里是日军坦克逼近的方向。
“咱们打不过了……咱们手里的汉阳造挡不住鬼子的铁王八。”
“如果不把这水放出来鬼子就要过河了,到时候死的人……更多啊。”
这就是那个时代最绝望的选择题。
要么让洪水淹没自己的土地,淹死自己的同胞,以此换取一道暂时的天堑。
要么让侵略者的铁蹄长驱直入,亡国灭种。
这是一杯必须喝下去的毒酒,是壮士断腕,也是饮鸩止渴。
“薪火”指挥中心内所有人都站着,看着屏幕上那个在老工兵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看着那些正在埋头挖掘大堤、一边挖一边抹眼泪的战士。
李国邦将军的手死死抓着桌角,指甲几乎嵌进了木头里。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
“这就是历史……”
旁边的战史专家摘下了眼镜,捂着脸痛哭失声。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最残酷的历史……为了活下去我们不得不亲手毁掉自己的家园……”
大堤之上,站着一个身材消瘦的将军。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但那张脸却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最高统帅部发来的急电,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尖上。
“决堤,阻敌。”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一张纸,却重得压垮了他的一生。
李长官带着几个团长走了上去,他们看着那位将军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敬礼。
在这种时候,任何礼节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都准备好了吗?”
将军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这条沉睡的巨龙。
“工兵营……准备完毕。”
李长官叹了口气:“炸药量……足够把大堤撕开一百米。”
将军点了点头,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着那滚滚东流的黄河水,面向着大堤下那广袤无垠的豫东平原。
那里有村庄,有麦田,有虽然被强行撤离了一部分、但仍有无数没来得及跑掉的百姓。
就在这时贝贝挣脱了老工兵,冲到了将军的面前。
“爷爷!不要炸!”
贝贝一把抱住那名将军的大腿,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是我们的家呀……炸了就没有家了……”
将军低下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却满脸泪痕的小娃娃。
他的手颤抖着缓缓伸出来,想要摸一摸贝贝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这双手太脏了,不配去触碰这么纯净的孩子。
“娃娃……”
将军蹲下身,视线与贝贝平齐。
这一刻,这位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眼中竟然充满了那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和哀求。
“爷爷知道……爷爷都知道。”
“可是娃娃,如果不炸那些开着坦克、拿着刺刀的坏蛋就会冲过去。”
“他们会杀更多的人,会抢走更多的粮食,会让所有的娃娃都没有爸爸妈妈……”
“爷爷是在做坏事……可是这件坏事必须有人来做。”
将军说着突然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然后在几千名官兵震惊的目光中他对着那滔滔黄河,对着那片即将沦为泽国的土地重重地......
跪下了!
“噗通!”
膝盖砸在坚硬的黄土大堤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是罪人……”
将军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痛苦。
“我是黄河的子孙!可今天我要亲手掘开祖宗留下的堤坝!”
“我要亲手淹没自家的良田!我要让那几十万父老乡亲……给我陪葬!!”
“我有罪!!”
“砰!”
将军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殷红的血迹,那是血和黄土混杂在一起的颜色。
“砰!”
第二个响头。
“我不求宽恕!不求原谅!死后我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砰!”
第三个响头。
将军抬起头满脸是血,泪水冲刷着血污。
那张脸狰狞得如同厉鬼,却又悲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但求这一水之隔能挡住日寇的铁蹄!能给我中华民族……换来一线喘息的生机!!”
“列祖列宗在上!这千古骂名……我担了!!!”
风,突然停了。
只有那黄河水依旧在轰隆隆地流淌,仿佛在无声地审判,又仿佛在发出悲悯的叹息。
所有的战士,所有的军官在这一刻全都跪下了。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大堤。
“长官……我们陪您担!”
李长官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我们都是罪人!但这罪……是为了救国!!”
贝贝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跪了一地的大人,看着那个额头流血的爷爷。
她不明白什么叫千古骂名,不明白什么叫以水代兵。
但她感觉到了那种痛。
那种痛比受伤还要疼一百倍,那是把心挖出来再狠狠踩碎的痛。
“起爆。”
将军没有再回头,他依旧跪在那里背对着众人,发出了那个注定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却又不得不发的命令。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是……起爆!!”
工兵营长哭喊着,颤抖的手猛地压下了起爆器的手柄。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贝贝看到了导火索燃烧的火花,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大堤的心脏。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贝贝想跑过去捂住那个洞口,却被虎子死死地抱在怀里把她的脸按在胸口,捂住了她的耳朵。
“贝贝,别看……别听……”
虎子的声音也在发抖。
下一秒。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颤抖,大堤上腾起了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混杂着黄土、石块和草根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灵魂出窍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声。
黄河,决口了。
那条被束缚了千年的巨龙,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枷锁。
浑浊的河水像是一堵黄色的高墙,从那个被炸开的缺口处狂涌而出。
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大堤下那片毫无防备的平原……
倾泻而下!
现代,“薪火”指挥中心。
所有的屏幕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土黄色。
李国邦将军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他抬起右手对着那个跪在大堤上渺小而决绝的身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您不是罪人。”
“您是把刀子插进自己胸膛,也要护住身后孩子们的……国之脊梁。”
“历史会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份痛。记住这份……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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