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摩根父子

  从医院到瑞克家的路程，比想象中更加漫长而死寂。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被一辆辆静止的钢铁棺材堵塞。

  车门大开，车窗破碎，有些车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

  商店的橱窗碎裂一地，货架上的商品被洗劫一空，或是散落在地，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风吹过空旷街道时，带起废纸和塑料袋的“沙沙”声，如同亡魂的低语。

  李越走在前面，M9手枪始终握在手中，枪口微微下斜，目光如雷达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扎实，与周围死寂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

  瑞克跟在他身后，身体的虚弱让他步履有些踉跄，但他手中的枪同样握得死紧。

  他的眼神不再像刚苏醒时那般迷茫，而是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所占据。

  每经过一个熟悉的街角，每看到一栋熟悉的建筑，他眼中的希冀就明亮一分，而内心的恐惧也随之加深一分。

  他的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那里，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

  他们还在吗？他们安全吗？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放轻松，瑞克。”李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冷静，“你的呼吸乱了。在这个世界里，过度紧张只会消耗不必要的体力，影响你的判断。”

  瑞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李越那如同磐石般稳固的背影，心中的焦躁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些许。

  他不知道李越为何能如此冷静，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习以为常。但这份冷静，却成了瑞克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终于，他们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一排风格相似的独栋小楼映入眼帘。

  那是瑞克最熟悉的地方，国王郡的住宅区。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其中一栋房子上。

  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门前的小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卡尔玩耍时丢下的一个棒球。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离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股狂喜涌上瑞克的心头，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等等。”李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李越的目光没有看那栋房子，而是扫视着周围。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孩子的嬉闹，没有邻居的寒暄，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这种极致的宁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信号。

  确认了周围没有立刻出现的威胁后，李越才松开手，低声道：

  “走吧，保持警惕。”

  瑞克的心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在李越身后，一步步地，走上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门前小径。

  来到屋门前，门半掩开着。

  瑞克猛地推开门，声音带着颤抖，冲了进去：

  “洛莉，卡尔——！”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家中一片狼藉。但这种狼藉，并非搏斗或闯入造成的破坏，而更像是在极度匆忙中收拾行装所留下的痕迹。

  衣柜的门半开着，几件衣服掉落在地上，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瑞克疯了一样冲上二楼。

  “洛莉！是我！我回来了！”

  他推开主卧的门，空无一人。

  他冲进卡尔的房间，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但那个他最心爱的玩具牛仔警长却不见了。

  “卡尔——！”

  他的呼喊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被撕裂的声音。

  瑞克冲下楼，在厨房，在储物间，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寻找。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中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凌乱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股灭顶的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他们不在了。

  他们已经……遇害了。

  这个念头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想象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被那些门外游荡的怪物包围，无助地尖叫，最后被撕成碎片……

  痛苦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靠着找到家人的信念支撑到现在的男人，在这一刻，精神彻底崩溃了。

  李越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他。

  他知道，这种痛苦必须由瑞克自己去承受，去宣泄。

  任何语言上的安慰，在此时都显得轻飘而虚伪。

  他环顾四周，目光冷静地分析着屋内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客厅那面原本挂着全家福的墙壁上。

  那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相框不见了。

  过了许久，瑞克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李越这才缓缓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声音平稳地开口：

  “别着急，瑞克。我认为，洛莉和卡尔应该还活着。”

  瑞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李越，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不信，仿佛在说：

  你怎么敢给我这种虚假的希望？

  李越没有解释，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面空荡荡的墙壁：

  “你家的墙上的相册不见了。”

  瑞克顺着他的指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李越继续说道：

  “还有茶几上那些，那是你们一家人的照片簿，对吗？它们也都不见了。

  “瑞克，你仔细想想，如果是被怪物袭击，或者是仓皇逃命，谁会有时间和心思，去带上这些最重、最不实用的东西？”

  一语惊醒梦中人。

  瑞克脸上的绝望凝固了。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将李越的话和屋内的景象联系起来。

  对啊……相册……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那些被翻乱的抽屉和柜子前，开始更加仔细地翻找。

  他的动作不再是刚才那般疯狂，而是带着一种验证般的急切。

  很快，他拉开了主卧的衣柜抽屉，眼神骤然一亮。

  “李越，你说对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

  “你看！洛莉的抽屉里，少了一些贴身的衣物和几件方便行动的外套！还有卡尔的，他最喜欢的那件牛仔夹克不见了！带走的衣服不多，但足够在路上替换穿了！”

  瑞克又冲到储物柜，拉开一个专门放旅行用品的箱子。

  “这里的急救包、一罐饮用水和几包压缩饼干也都没了！这绝对不是慌乱中能做出的准备！”

  证据，一个接一个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事实——洛莉和卡尔是有计划、有准备地离开的！她们在离开前，带走了最重要的回忆，也带上了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她们还活着！

  这个结论，像一道强劲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瑞克心中所有的阴霾和绝望。

  他整个人重新焕发了生机，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们还活着……”他喃喃自语，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灵魂里。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平静的李越，眼神中充满了无以言表的感激。

  “谢谢你，李……”瑞克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是搭档。”李越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然后提醒道：

  “既然她们是主动离开，就一定会去一个她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警察局有武器，有通讯设备，也有坚固的防御，是最佳的选择。我们得去那里找找线索。”

  “对！警察局！”瑞克立刻反应过来，他的警长本能被彻底激活。

  他快步走进厨房，熟练地从橱柜门背后挂着的一串钥匙里，取下了那枚刻着“K.C.S.D.”（国王郡警署）缩写的备用钥匙。

  “那里有整个镇上最完备的武器库，我们必须拿到手。”瑞克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有了明确的目标，两人不再耽搁。他们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各自的弹药，准备立刻出发。

  就在他们即将推门离开时，李越的眼神忽然一凝，猛地抬手按住了瑞克的肩膀。

  “嘘。”

  他侧耳倾听。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瘦小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行尸？”瑞克瞬间紧张起来，压低身体，举起了枪。

  “不像。”李越摇了摇头，行尸的动作僵硬而迟缓，绝不会有这么敏捷的身手。是活人。

  瑞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慢慢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外面空无一人，刚才的身影仿佛只是幻觉。

  他皱了皱眉，握住门把手，想要开门查看。

  就在他将门拉开一道缝隙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道劲风从门外猛地袭来，一个黑影夹杂着呼啸声，狠狠地朝着他的头部砸下！那是一根棒球棍！

  瑞克的瞳孔骤然紧缩，长久昏迷导致的身体虚弱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

  站在他身后的李越动了。

  他的反应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在对方挥动球棒的同一时间，他的手臂已经闪电般探出。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李越的左手手腕精准地格挡住了那根势大力沉的棒球棍，右手则快如幻影，M9手枪瞬间出膛，冰冷的枪口死死地顶在了门外一个黑人男子的额头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瑞克只看到一道残影。

  门外，准备偷袭的黑人男子彻底僵住了。

  他保持着高举双臂的姿势，脸上充满了惊恐。

  而在他身后，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黑人小男孩，手里还握着那根棒球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躲到了父亲的身后。

  “别动。”李越的声音冰冷如霜，不带一丝感情。

  强大的气场瞬间压制了场面，让那个黑人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们……我们没有恶意！”男人举着双手，声音颤抖地解释道，“我只是……以为你们是那些东西……”

  李越的目光从男人惊恐的脸，扫到他身后那个同样吓坏了的孩子身上。

  摩根·琼斯，和他的儿子，德韦恩。

  李越心中了然。

  他缓缓放下了抵在摩根额头上的手枪，但并没有收起，只是枪口微微下垂。

  “我们不是坏人。”李越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