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的归处

  御书房的冰冷与血腥，被秦宴刻意留在了那道朱门之后。他站在窗前，任由凛冽的寒风将他衣袍上可能沾染的、那令人作呕的恐惧与绝望气息尽数吹散。直到指尖都染上凉意，眼底最后一丝因处置逆臣而起的、近乎暴戾的兴奋彻底沉淀，他才缓缓关上了窗。

  转身，目光穿过层层宫阙，落向紫宸殿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归处，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源。

  他的晞晞，此刻在做什么？

  或许歪在暖炕上，看着话本子，手边摆着她喜欢的点心，吃得满足地眯起眼。

  或许已经睡着了，裹着柔软的狐裘，长睫安然垂下，对殿外曾经掀起的腥风血雨毫无所知。

  这样就好。

  那些肮脏的血，那些丑陋的算计，那些不知死活的妄议，都该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一丝一毫，都不能沾染到她身上。

  至于王守仁、周正那些人的下场……

  秦宴的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冰冷而愉悦的弧度，如同雪地上反射的寒光。

  正好。

  用他们的覆灭，用他们家族的鲜血与末路，来为他的皇后册封大典，添上最震慑人心的一笔注脚。让那些还在暗中窥伺、心思浮动的人，彻彻底底地明白——

  触逆鳞者，死。

  阻他立后者，族灭。

  他的皇后之路，将由累累白骨与赫赫威权铺就，不容任何人，置喙半分。

  他整理了一下微凉的衣袖，迈步走向紫宸殿。步伐沉稳，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以及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急于归巢的迫切。

  ————

  御书房的血腥与肃杀，仿佛被那扇厚重的殿门彻底隔绝。紫宸殿内，依旧是另一番天地。

  苏以晞吃完了那碟雪花酪，又用银签子戳了几瓣冰镇过的蜜橘，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驱散了点心残留的甜腻。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儿。

  至于外面那些人是什么下场？苏以晞又吃了一瓣橘子，嗯，真甜，晚点得让阿宴也尝尝。

  她放下橘子，拿起旁边温热湿润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然后对一旁侍立的春桃道：“去跟小厨房说一声，晚膳多加一道冰糖炖雪梨，用川贝和枇杷叶一起炖，炖得久些，要润润的。陛下这几日……说话多，嗓子怕是会干。”

  春桃连忙应下：“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心中却暗忖：陛下说话多？怕是训人多吧……不过娘娘这份体贴心意，总是好的。

  吩咐完，苏以晞重新歪回铺着厚厚软垫的暖炕上，拉过那条蓬松暖和的银狐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乌黑的发顶。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

  哎呀呀，这咸鱼皇后（准）的生活，真是越来越自在了。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是是非非，自有她那把锋利无比、又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的“刀”去挡着，去劈开。

  她只需要，在他带着一身寒气与戾气归来时，给他一个干净温暖的笑容，一碗精心准备的甜汤，一个可以全然放松的怀抱，就够了。

  反正，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不谙世事、需要他时时呵护、柔弱不能自理的娇气包嘛。

  这个设定，苏以晞觉得，她挺喜欢的。省心，省力，还能享受到最高级别的待遇。

  何乐而不为呢？

  紫宸殿内，暖融静谧，与他方才离开的御书房恍如两个世界。

  苏以晞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话本，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并没看进去多少。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剥好的、水灵灵的蜜橘，橘子皮整齐地堆在一旁，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秦宴站在殿门口，看着这静谧温暖的一幕，周身那因处置朝臣而凝聚的、尚未完全散尽的冰冷戾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然消融。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回来了。

  回到有她的地方。

  这里，才是他的归处。

  苏以晞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秦宴踏着殿内的暖光走来。他已换下了那身沾染了御书房肃杀之气的常服，穿着一件更为柔软的玄色寝衣，墨发微湿，显然已经沐浴过。

  玄色的寝衣似乎还带着外面的一丝寒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隐隐的、令人不安的气已然消散，只剩下熟悉的清冽气息。

  那双墨黑的眸子，在看到她时，瞬间融冰化雪，漾开难以言喻的温柔。

  “回来啦？”苏以晞放下话本，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点娇憨的鼻音，“外面冷不冷？”

  秦宴脚步微顿，着她明亮的眼眸和伸向自己的、白皙柔软的手，胸腔里最后一丝因处置那些蠢货而起的冰冷与烦躁，瞬间被这温暖的笑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晞晞。

  他的光。

  秦宴几步走到榻边，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俯身，先将她颊边一缕不知何时滑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不冷。”他低声应道，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苏以晞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秦宴却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柔软温热，带着橘子清甜的香气，与他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这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因方才血腥处置而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躁郁。

  他的光，还在。

  完好无损，温暖明亮，毫无阴霾。

  而那些企图遮挡这光芒、甚至想将她从他身边剥离的尘埃与污秽，已被他亲手拂去、碾碎。

  “没事。”他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浅的香气，“只是想看看你。”

  苏以晞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没有追问。她当然知道他去“处理”了一些“麻烦”，也大概能猜到处理的手段绝不会温和。但他不说，她便不问。在他眼里，她只需要负责天真无忧就好了。

  苏以晞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和那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看来，今天“活动”得挺“尽兴”？

  “阿宴，”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指了指小几上的蜜橘，“今天的橘子特别甜，你尝尝？”

  秦宴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分享喜悦的眼神，心底一片柔软。他伸手拿起一瓣，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她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