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他的娇娇

  那口面条的味道，堪称秦宴生平所尝之最。着实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

  那根面条入口的瞬间，秦宴的味蕾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咸，是第一感觉，酱油显然放得过于豪迈。

  紧接着是一种微妙的焦糊气，各种调料的味道并未融合，反而彼此冲撞，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夹杂着香油过于突出的味道。

  面条本身因为厚薄不均和煮制火候问题，有的地方已经软烂，有的地方却还带着生面的硬芯，口感十分……独特。

  这绝对是他二十年来，吃过的最难吃的一碗面。

  甚至可以说，难吃得……惊世骇俗。

  若在平日，呈上这等膳食的御厨，怕是早已被拖出去杖责。

  但此刻，秦宴却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秦宴握着银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没有停顿，也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一口接一口地，将那一碗堪称“灾难”的长寿面，慢慢地吃了下去。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郑重。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

  他的娇娇。

  他那个连穿珠子都嫌麻烦、吃鱼要人剔刺、被烫一下就要哼哼半天的娇气包。

  为了他，钻进了油烟弥漫的厨房，把自己弄得满脸面粉，手上还带着烫红的痕迹，就为了亲手给他做这一碗……实在算不上美味的长寿面。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酸涩得厉害。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勉强压下了那陌生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

  他迅速低下头，借着吃面的动作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大口地将嘴里那味道古怪的面条咽了下去。

  “怎么样？”苏以晞屏住呼吸，小声问。

  秦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面。动作不快，却异常坚定。

  苏以晞紧张地盯着他，见他面无表情地吃着，心里七上八下。她知道自己手艺差，可他这反应……是太难吃了以至于无法评价？还是……真的能吃？

  她自己偷偷尝过一小口，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她刚才说“尝过了”，完全是骗人的，只是为了壮胆。

  “那个……要、要是不好吃，就别吃了……”她小声嗫嚅着，底气越来越不足。

  她甚至伸手想去夺他手里的碗。

  秦宴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嫌弃，没有忍耐，反而沉淀着一种苏以晞看不懂的、极为深沉的暖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示——他要吃完。

  苏以晞看着他沉默而坚持的样子，鼻尖莫名一酸。

  这个暴君，平时挑剔得要命，御膳房稍有不合心意便要责罚，此刻却将她做的这碗乱七八糟的面，一口不剩地吃下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心里涨涨的，涩涩的，又有点软。

  他将碗里所有奇形怪状的面条，甚至连那色泽深沉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秦宴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苏以晞。

  苏以晞对上他的视线，猛地愣住了。

  秦宴的眼眶是红的。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翻涌着戾气或漠然的墨黑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虽然没有任何泪珠滑落，但那强忍的痕迹，却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苏以晞震撼。

  他……

  哭了？

  因为一碗面？

  苏以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麻。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与那个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暴君判若两人。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脸颊上另一处没擦净的面粉，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的娇娇。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

  为了他，钻进这烟火油腻的厨房，笨手笨脚地揉面、擀面，把自己弄得像只小花猫，只为了给他做一碗象征着福寿绵长的长寿面。

  这碗面里，倾注的不是厨艺，是她那颗笨拙又赤诚的心。

  这份心意，比世间任何珍馐美馐，都珍贵千万倍。

  那咸得发苦的汤，那半生不熟的面，此刻在他口中回味，竟都化作了无法言喻的甜，一路灼热地烫进他的心底最深处，将他冰冷坚硬的心脏，熨帖得酸软一片。

  秦宴伸出手，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是那样用力，勒得苏以晞有些发疼，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他把脸埋在她带着厨房烟火气和淡淡面粉清香的颈窝，身体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苏以晞僵了片刻，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很难吃啊？”她小声问，带着点懊恼，“我都说了别吃了……”

  秦宴在她颈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吃。”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是他冰冷黑暗的童年和充满血腥的成长中，从未奢望过的温暖。

  苏以晞听着他这带着哭腔的“好吃”，心里那点懊恼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鼻子也跟着一酸。

  这个傻子。

  她抱紧了他，哼唧道：“骗人……肯定难吃死了。”

  秦宴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港湾。

  “不骗你。”秦宴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把脸埋在她带着厨房烟火气和淡淡面粉清香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谢谢……娇娇。”

  谢谢你的面。

  谢谢你的心意。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冰冷的生辰，原来也有人如此珍而重之地记挂着。

  苏以晞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极力压抑的情绪。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些关于味道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她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声说：“不用谢……你、你喜欢就好。”

  虽然过程有点乌龙，结果有点惨不忍睹，但看在他这么“给面子”的份上，苏以晞觉得，这一上午的兵荒马乱，值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眼底那点湿意已经强行逼退，只剩下微微泛红的眼眶昭示着方才的失态。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像要将她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