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永远对你好
作者:樱寒一
夷三族的血色尚未在京城上空完全散去,长乐宫内却依旧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松鼠鳜鱼鲜美可口,苏以晞吃得心满意足,对朝堂上发生的惨烈一幕,她只字未提,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嘈杂。
秋意渐深,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过宫墙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长乐宫地龙烧得暖融,殿内烛火摇曳,将摆设勾勒出温暖安宁的轮廓。
苏以晞早已睡下,裹着柔软的锦被,呼吸均匀绵长。秦宴处理完最后一份来自边关的加急军报,揉了揉微蹙的眉心,才起身走入寝殿。
他动作极轻地褪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和热源,睡梦中的苏以晞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自然而然地滚进了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再次沉沉睡去。
秦宴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烛光在她长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唇瓣微张,气息香甜。那股因繁杂政务而升起的躁意,在她平稳的呼吸声中,悄然平息。
他伸出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夜半时分,秦宴被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惊醒。
他倏然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低头看去,只见苏以晞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呓语着什么,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仿佛正陷入某种极度的恐惧之中。
是做噩梦了?
秦宴眉头蹙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低声唤道:“晞晞?醒醒。”
苏以晞没有回应,反而颤抖得更厉害了些,眼角甚至渗出了泪珠,滚烫地落在他寝衣的领口。
“不要……别过来……娘……娘亲……”她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声音破碎而惊恐。
秦宴的心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滴灼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揪紧的感觉蔓延开来。他不再犹豫,手上稍稍用力,将她彻底摇醒。
“晞晞!”
苏以晞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骤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灵动或娇嗔的含情目,此刻充满了未散尽的惊惶与恐惧,空洞地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秦宴的脸。
“做噩梦了?”秦宴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低沉。
苏以晞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还没完全从梦魇中挣脱。梦里那冰冷的井水,腐烂的气息,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感依旧缠绕着她。那是她幼时不小心跌入废井,被困了一天一夜的记忆,是她潜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是平日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哼哼唧唧,而是无声的、压抑的哭泣,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秦宴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他不喜欢看她哭,尤其不喜欢看她因恐惧而流泪。这让他心底那股暴戾的破坏欲再次蠢蠢欲动——想将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梦魇,连同可能引发它的一切,都彻底撕碎。
但他此刻能做的,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大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生硬地安抚,语气干巴巴的,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果决截然不同,“朕在。”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以晞将脸埋在他胸前,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感才一点点褪去。她抽噎着,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开口:“……井……好黑……冷……”
井?
秦宴眸光一沉。他并未追问,只是将她冰凉的脚丫也拢到自己腿间暖着,重复着那生涩的安抚:“都过去了。”
在他的怀抱和略显僵硬的安抚下,苏以晞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哭泣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但经历了这一番惊吓,她睡意全无,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渴……”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在他怀里哼唧。
秦宴闻言,立刻朝外间沉声道:“来人,送温水进来。”
守在外间值夜的小太监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去准备了。
很快,一盏温热的清水被送了进来。秦宴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苏以晞唇边。
苏以晞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仿佛熨帖了她受惊的心。她喝了几口,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了。
秦宴将杯子放到一旁,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怕吗?”
苏以晞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什么?”
“朕。”秦宴的目光锁着她,墨黑的瞳仁在夜色中深不见底,“外面的人,都说朕是暴君,杀人如麻。”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
苏以晞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怕他吗?
苏以晞在他怀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刚进宫那会儿,确实是有点发怵的。毕竟这位的名声实在吓人,她又莫名其妙被推上风口浪尖。
但怕着怕着……好像也就那样了。
她骨子里那点“天大地大我最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咸鱼(兼摆烂)精神,在发现这位暴君似乎对她格外“宽容”甚至“纵容”之后,就慢慢复苏了。
皇帝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生气了会瞪眼,高兴了……嗯,虽然不太明显,但似乎眼神会柔和那么一点点?
反正她就一条命,他要是真想要,尽管拿去好了。在这之前,她可得把自己伺候舒坦了。
但现在……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此刻映着她小小身影的眸子,想起他笨拙的安抚,想起他因为她一句“渴”而立刻唤人送水,想起他因为她被烫到而亲自喂水,因为他做噩梦而紧紧抱着她……
那些外人眼中的暴戾、残忍、不可理喻,似乎在她这里,都化为了另一种……她无法准确定义,却让她心安的存在。
她发现,此刻问她怕不怕的他,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不确定?
这个发现,让苏以晞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他对旁人如何,与她何干?
他这柄锋利的、染血的刀,刀尖是对着外面的,并且是用来维护她、完全倾向于她的“刀”,那她就乐见其成。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将脸颊重新贴回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小声地、带着点刚哭过的软糯鼻音,哼唧道:
“不怕……”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告诉他:
“你……你对我好。”
所以,不怕。
秦宴的身体猛地一僵。
怀中温软的触感和她细声细气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最深处,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汹涌波澜。
对她好?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与自己有任何关联。他给予她的,不过是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纵容和庇护,甚至夹杂着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偏执与占有欲。
可她却说,他对她好。
所以,不怕。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的情绪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腔,几乎让他有些窒息。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具温软的身子死死地嵌在自己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带着清浅香气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许久,他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一道偏执的诅咒:
“嗯。”
“永远都会对你好。”
所以,永远……也别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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