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这个酸梅汤不好喝

  那杯由皇帝陛下亲手喂下的清茶，仿佛在苏以晞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她坐在窗边，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秦宴掌心的触感。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有力而……不容拒绝。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秦宴下令杖责厨子时那淡漠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他递过茶杯时，近在咫尺的、深邃的眸光。

  害怕吗？好像……没那么怕了。至少，在刚才那一刻，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并非纯粹的暴戾。

  困惑吗？非常困惑！这位陛下的行为模式简直是个谜！

  苏以晞甩了甩头，决定不再折磨自己贫瘠的脑细胞。反正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皇帝有什么了不起？还能不让人喘气了？

  她重新抱起她那架“明珠算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两颗价值连城的珠子在她指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带着一种“暴殄天物”的快感。

  秦宴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朱笔未停，眼角的余光却将她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她从最初的怔忡，到后来的纠结，再到此刻仿佛想通了什么、带着点小得意拨弄算盘的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的晞晞，适应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不怕他，很好。

  他厌恶旁人的恐惧，那会让他想起冷宫里那些扭曲的面孔。但她不一样，她那双清澈的眼里，可以有惊惶，有不满，有狡黠，唯独不该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畏惧。

  至于那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他乐意纵着。

  甚至，有些享受。

  享受她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享受她那些笨拙的、试图引起他注意（他单方面认为）或是表达不满的小动作。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再只是那座冰冷龙椅上的符号，而是一个能牵动她喜怒的、活生生的人。

  虽然，她牵动他情绪的方式，总是那么……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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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杏仁茶事件”之后，长乐宫上下，乃至整个皇宫，对待苏贵妃娘娘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彻底的转变。

  原先只是恭敬，如今，这份恭敬里掺杂了十二万分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战战兢兢。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或者说亲耳听闻了陛下是如何因为贵妃娘娘一句无心的娇嗔，就要杖责御膳房的人，又是如何亲自试温、亲手喂水来安抚的。雷霆雨露，皆因她一人而起。

  长乐宫的宫女太监们伺候得更加尽心竭力，恨不得把一切都捧到娘娘面前，生怕有半点差池，惹得娘娘皱一下眉头，那后果他们想都不敢想。连春桃都时常私下提点下面的人：“都把皮绷紧了，娘娘的喜怒，如今就是这宫里的天。”

  苏以晞本人对此倒是后知后觉，她只是觉得，最近日子好像更舒坦了。

  点心永远是温度口感最佳的时候送来，茶水稍凉一点立刻有人换上热的，走路稍微顿一下，软凳就已经摆到了身后，连她多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哪朵花，第二天那盆花就会被精心修剪后挪到她窗台下。

  简直把她当成了一尊琉璃美人，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苏以晞起初还有点不自在，但咸鱼的本能很快让她适应并享受起来。这才是她梦想中的生活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不愁。

  她甚至觉得，秦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虽然他偶尔看她的眼神还是让她心里毛毛的，但至少，他没再因为她的“粗俗表演”或“无趣行为”而有什么反应，反而……好像挺纵容她的？

  这个认知，让苏以晞那条咸鱼的胆子，以惊人的速度，悄悄肥了起来。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秦宴在长乐宫的小书房里批阅奏折，苏以晞照例被要求“伴驾”。

  她懒洋洋地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讲各地风物志的闲书。看着看着，有些口渴，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随即，她就皱起了眉头。

  这酸梅汤味道不太对，似乎甘草放多了，甜得有点发齁，掩盖了应有的酸甜清爽。

  她放下杯子，小脸垮了下来，下意识地就冲着秦宴那边，带着点鼻音抱怨道：“这酸梅汤不好喝，太甜了，腻得慌。”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侍立一旁的春桃和高公公，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娘娘！您这是恃宠而骄啊！怎么敢直接对着陛下抱怨御膳房的东西不好喝？！

  然而，预想中的天子不悦并未出现。

  秦宴从奏折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唇瓣和蹙起的眉头上。她抱怨的样子，不像是对御品不满的挑剔，倒更像是个被不合口味的点心惹恼了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向他寻求“解决”。

  这种感觉……很新奇。

  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此直白地表达不满。更别提，是用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口气。

  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她这鲜活的小模样，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恭顺谄媚，顺眼得多。

  “不好喝？”他放下朱笔，语气平静。

  “嗯！”苏以晞用力点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眼里有多“大逆不道”，还在认真地描述，“太甜了，把梅子的酸味都盖住了，一点都不解渴。”

  秦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转向高公公：“听见了？”

  高公公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奴才听见了！奴才这就去御膳房……”

  “不必了。”秦宴打断他，重新看向苏以晞，“既觉得不好喝，想喝什么样的？”

  苏以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眨了眨眼，想了想：“嗯……要酸一点，冰镇过的，最好里面再放点捣碎的薄荷叶，喝起来清凉。”

  她越说越顺，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已经喝到了那碗理想中的酸梅汤。

  秦宴看着她那副馋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对高公公吩咐：“去，按贵妃说的做。以后长乐宫的酸梅汤，就照这个方子来。”

  “奴才遵旨！”高公公如蒙大赦，赶紧退下去传话，心里对这位苏贵妃的受宠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苏以晞也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就……成了？她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就改良了御膳房的配方？

  她看着秦宴重新低头批阅奏折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莫名觉得……这一刻的暴君，好像……没那么难以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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