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落魄与清醒
作者:星系尘埃
林氏集团总部大楼,林霁川没有再回去。那里如今已被各路债主代表、审计人员、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以及少量尚未离职、却惶惶不可终日的员工所占据,像一个被攻破城池后正在被疯狂劫掠和清点的宫殿,每多待一秒,都是对过往辉煌的残忍鞭笞,也是对此刻狼狈的无情展览。
他在陈铭的帮助下,悄无声息地搬离了临江的顶层公寓——那里太显眼,也早已被列入了可能被查封的资产清单。也没有去任何一处他名下的、可能被追踪到的豪华物业。最终,他在江城老城区边缘,一个建成超过二十年、没有电梯、楼道墙壁斑驳、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的普通居民楼里,租下了一套位于六楼顶层、面积不到六十平米、简单装修(甚至称不上装修)的两居室。
房子是陈铭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租下的,租金用现金支付。屋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木质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以及一个老旧的、制冷时噪音惊人的窗式空调。厕所狭窄,热水器忽冷忽热。厨房的瓷砖缝隙里,有着经年累月难以清除的油污痕迹。
这里与林霁川过去四十年所习惯的、所拥有的任何一个空间,都有着天壤之别。没有全景落地窗,没有智能家居系统,没有恒温恒湿,没有私人管家,没有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甚至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灰尘、潮气和隔壁饭菜味的、属于平民生活的真实气息。
但奇怪的是,当陈铭带着歉疚和不安,帮他放下那个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简单洗漱用品和那枚朴素发卡的旧行李箱,迟疑地询问是否需要添置些什么时,林霁川站在空旷的、水泥地板的客厅中央,环顾着这间寒酸陋室,心中涌起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落差、屈辱或愤怒。
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可耻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轻松。
是的,轻松。
远离了那些闪烁的霓虹、冰冷的摩天楼、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议、应付不完的算计与奉承。远离了风偃青无处不在的、带着药物气息的“温柔”陷阱,远离了家族内外的觊觎与指责,也远离了那些因他“林霁川”这个名字而自动附带的、令人窒息的重量与期待。
在这里,他只是个匿名的、落魄的租客。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关心他是谁,明天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世界仿佛一下子缩小到了这六十平米,也变得……简单、粗糙、却无比真实。
更重要的是,自从彻底断绝了风偃青送来的“咖啡”,经过最初几天剧烈的戒断反应(失眠、头痛、心悸、情绪失控)后,他的大脑,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摆脱那种长期被药物麻痹的、温吞而滞涩的状态。就像一面被厚重油污覆盖了多年的镜子,正在被粗糙的抹布和冰冷的清水,一点点、吃力地,擦去污垢,渐渐显露出底下原本清晰、锐利、甚至有些刺眼的映像。
思维变得异常活跃,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却又异常清晰。那些被药物和谎言蒙蔽时忽略的细节,那些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被轻易放过的疑点,此刻都如同沉在河底的尖锐碎石,随着水落石出,清晰地硌在他的意识里。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白天,他像一尊石像,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塑料椅子上,面对着空白的墙壁,或者透过那扇布满灰尘、看出去只有对面同样破旧楼房的窗户,一动不动。脑海中却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疯狂地回溯、分析、串联过去五年、乃至更久之前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个人,每一句话。
夜晚,当老旧居民楼彻底陷入沉睡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疲倦的模糊轰鸣时,他会打开陈铭设法给他弄来的、一台完全匿名、无法追踪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瘦削、沉静的脸。
他没有上网浏览关于林氏崩塌的新闻——那些已与他无关。他也没有试图联系任何人——无人可联。
他插上了那个宋知微(宋薇)在匿名交易后,通过某种途径、也许是随同那份“风家海运审计报告”一起,辗转送到他手中的、存有风偃青雇凶(“暗桩”)及部分医疗造假证据的加密U盘。
这个U盘他之前看过,在最初的震惊与暴怒之后,便因接踵而来的集团危机而搁置。如今,在极致的落魄与异常的清醒中,他决定重新、一遍又一遍地、以最慢的速度、最挑剔的眼光,审视里面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张图片,每一段音频。
就像考古学家在废墟中,用最细的刷子,清理着可能藏有关键信息的陶片。
他反复听着风偃青与“暗桩”联络的变声录音,试图在电流杂音和变声器的扭曲下,捕捉任何可能泄露对方身份或地点的背景音。他放大那些模糊的监控截图,用简陋的图像处理软件,调整对比度、亮度、锐化,试图看清交接冷藏箱的那个“吴医生”和接收者的脸,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一个习惯性动作。
他逐字逐句地研读“吴医生”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加密日记的复原片段,不放过任何一个缩写、一个代号、一个提及的时间或地点。
第三天凌晨,当窗外泛起第一丝灰白的曙光,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日记片段中,夹杂在大量专业术语和恐惧自白之间、一段极其不起眼的记录上:
“……7月15日,F(指风偃青)要求加大M7剂量,称‘效果不如预期’。库存告急。联系‘信鸽’,要求加急补货。对方发来确认单,带有‘圣心安康’诊所的模糊电子水印,地址显示在……(后面文字因数据损坏无法识别)。风险太高,但报酬诱人……”
M7?加大剂量?效果不如预期?“信鸽”?补货?
林霁川的心脏猛地一跳。M7,是日记前面提到过的、风偃青私下服用、用以短期影响血液指标的几种药物之一。加大剂量……是在哪个时间点?他迅速翻回前页,查找关于M7的首次提及和后续记录。时间点……集中在宋知微怀孕中后期,尤其是临近预产期的那几个月!风偃青在那段时间频繁“病情加重”!
而“圣心安康”诊所……这个名称,他毫无印象。风偃青所有公开的就诊记录,包括他后来调查到的“康怡私人医疗中心”,都与之无关。这是一条全新的、隐藏在更深处的线!
他立刻在电脑上搜索“圣心安康 诊所”,配合可能的城市名称缩写、区号进行模糊查询。一无所获。这是一家没有在正规医疗系统注册,或者早已注销的“黑诊所”。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模糊电子水印”上。日记里提到,确认单是“信鸽”发来的电子版。水印模糊,但既然是电子文件,理论上,水印信息是嵌入在文件元数据或图像数据层中的,不会因为显示模糊而彻底消失,只是肉眼难以分辨。
他不懂高级的图像复原技术。但他有最原始,也最笨的办法——反复、极近地观察,调动全部被药物禁锢了五年、此刻却异常活跃的观察力与记忆力。
他将那张带有水印的、模糊的确认单截图(日记附件)放到最大,像素颗粒粗糙得像马赛克。他死死盯着那片模糊的区域,几乎要将屏幕看穿。水印的主体是“圣心安康”四个字,模糊的楷体。下面似乎有一行更小的、完全糊成一团的字,可能是地址或电话。
不知看了多久,眼睛酸涩发胀。他闭上眼,揉了揉,脑海中却依然残留着那片模糊的光影。忽然,几个极其细微的、在连续视觉残留中偶然“对齐”的像素点,在他闭目形成的“视觉后像”中,隐约勾勒出了一个轮廓——那不是字,像是一个……徽标?一个极其简单、甚至简陋的线条图案,嵌在“圣心安康”四个字的右下角。
他猛地睁开眼,再次看向屏幕。那片区域依旧模糊。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里有一个被刻意弱化、甚至可能在文件传输中被部分损坏的、属于“圣心安康”诊所的Logo。
一个注销的、隐秘的、为风偃青提供违规甚至禁药的黑诊所,会有一个独特的Logo。而这个Logo,可能成为追查“信鸽”、追查药物来源、甚至追查风偃青背后更深网络的关键!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接近真相边缘的、混合着寒意与执着的清醒。
褪去了林氏总裁的光环,失去了呼风唤雨的能力,被困在这间陋室,身无分文,众叛亲离。
但,他的眼睛,终于能够擦亮,看清一些,被权力和药物蒙蔽时,永远无法看清的东西。
他从帝国的废墟中爬出,一身伤痕,满目疮痍。
却在这极致的落魄与孤绝中,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触摸到了那条通往黑暗核心的、冰冷而细弱的——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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