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非生物学父亲
作者:星系尘埃
……排除样本A(编号:LD-XXXXX)为样本B(编号:CZ-XXXXX)的生物学父亲。
……生物学父亲。
……排除。
……父亲。
这几个词,以加粗的黑体,冷酷地、清晰地、反复地,在眼前那片狼藉的地板上、碎裂的屏幕倒影中、甚至是他自己一片空茫的视网膜上,来回闪现、灼烧、烙印。
林霁川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此刻却无法给予他任何支撑的保险柜金属门。昂贵的西装裤腿上沾满了刚才踢打时溅上的、来自破碎装饰品的细小瓷片粉末和泼洒的咖啡渍。领带被他自己在狂乱中扯得歪斜变形,几乎勒进脖颈。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绷开,露出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半点氧气的胸膛。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剥夺了所有生命力、徒留僵硬躯壳的石膏像。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近乎凝固地,瞪着前方不远处,那份被他揉皱又展开、展开又无意识攥紧、此刻正静静躺在一地狼藉中央的纸质鉴定报告。
报告的一角,恰好被窗外透入的、惨白的天光(不知何时已是清晨)照亮,那行决定命运的结论,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眼,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却仍抱有一丝可悲幻想的认知。
不是。
白纸黑字。科学数据。权威机构。
他不是他们的生物学父亲。
那些让他心跳加速、血脉贲张的“日期密码”,那些令他辗转反侧、又爱又恨的相似眉眼,那些让他不惜突破底线、如获至宝的“样本”,那些支撑着他从狂怒、偏执到生出荒谬“父权”意识的全部基础……在这一纸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报告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连同他这数日来构建起的、摇摇欲坠的、名为“父亲”的虚幻身份,一起被碾得灰飞烟灭。
“呵……呵呵……”沙哑的、破碎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挤出。不是笑,是濒死者最后的、无意义的喘息。伴随着这声音,他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指尖,然后是手臂,肩膀,最终蔓延至全身,如同被抛入冰窖,又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碾压。
不是他的孩子。
宋知微生的,不是他的种。
那四个聪颖、灵秀、让他一见之下就莫名悸动、甚至生出扭曲自豪感的孩子,与他林霁川,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不是释然。是比之前的愤怒、耻辱、挫败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的——绝望与荒谬。
他像个小丑。不,连小丑都不如。小丑至少知道自己在演滑稽戏。而他,却入戏太深,深到将自己全部的理智、尊严、乃至最后一点体面,都押在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由他自导自演的荒唐闹剧上。
他为了“确认”血脉,不惜动用非常手段,像个卑劣的窃贼,去偷取孩子用过的水瓶。他满怀期待,如捧圣物,将样本和自己的一同送往他认为最可靠的圣地。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盯着倒计时,煎熬了数十个小时,心中幻想着铁证如山后的种种场景……
结果呢?
结果是一记响亮的、来自命运最恶毒嘲讽的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灵魂出窍!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在问空气,问命运,问那个早已“死去”、却又化身“宋薇”归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人。“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带着他们……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产房外她绝望的眼神,那份他签下的同意书,风偃青的眼泪,老李主任的确认,那份“死亡证明”……然后是五年后,峰会入口那惊艳冰冷的登场,演讲台上光芒四射的控场,签约时从容优雅的截胡,沙龙里那句天真残忍的“我们从星星来”……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都只是他林霁川一厢情愿的、可悲的联想?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宋知微精心策划的一场报复?用四个与他无关、却恰好年龄对得上、甚至可能被她刻意引导出某些相似特点的孩子,作为最残忍的武器,来折磨他,羞辱他,让他体验从云端跌落、从希望到绝望的极致反差?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该有多恨他?心思又该有多深,手段又该有多狠?
可如果不是报复……那她带着四个非亲生的孩子,以如此高调的方式回到江城,回到他眼皮底下,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事业?那又何必处处针对于他?何必在沙龙上,纵容(甚至教导)孩子说出那样的话?
困惑,如同浓稠的、黑色的沥青,包裹住他,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痛苦,不再尖锐,却更加绵密、深沉,渗透进骨髓,啃噬着灵魂。荒谬感,则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无声的癫笑,在他空旷的颅内回荡,嘲笑着他所有的努力、挣扎和自以为是的“发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双布满了骇人红血丝、此刻却空洞得可怕的眼睛,看向密室那扇厚重的、隔音的门。门外,是他庞大的商业帝国,是他呼风唤雨的现实世界。门内,是他刚刚亲手砸碎的、象征着他内心秩序与骄傲的一切,和这份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鉴定报告。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猎人,是能解开一切谜题的棋手。
如今,他连自己是谁,该信什么,该恨什么,都彻底模糊了。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冷酷决断的林氏总裁。他甚至……连一个“可能的父亲”都不是了。
他只是个被命运(或是被那个女人)随手拨弄、戏耍了一番后,丢在角落里、茫然无措、连悲伤都显得滑稽可笑的——
小丑。
而且,是一个连“生物学父亲”这个身份,都被冷酷剥夺的、彻头彻尾的——
非生物学父亲。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压垮骆驼的巨石,轰然落下。
他身体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颅无力地垂下,额头抵在冰冷的、沾满灰尘的地面上。蜷缩的身体,在满室狼藉和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中,微微抽搐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份被揉皱的鉴定报告,静静地躺在一旁,上面“排除”两个字,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冰冷地、永恒地,宣判着他的——
一无所有。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