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鉴定的陷阱
作者:星系尘埃
瑞士,苏黎世郊外,一栋被精心打理的古典庄园式建筑,安静地矗立在初冬清冷的晨雾中。这里看似与周围的其他私人宅邸无异,只有极少数圈内人才知晓,它是全球最顶尖、也最隐秘的私人基因检测与生物信息分析机构之一——“默然之塔”的所在地。以其绝对的准确性、无与伦比的保密性和不菲的价格著称,是各国政要、顶级富豪、以及那些有着最不可告人秘密的客户们的首选。
林霁川选择这里,正是因为它的“可靠”。他通过层层复杂的离岸公司与匿名信托,支付了令人咂舌的加急费用,要求以最高优先级和保密等级,完成一份亲子关系鉴定。样本A,来自江城,一个普通矿泉水瓶的剪切片。样本B,是他自己的新鲜血液样本,由他信任的私人医生抽取,经专人专机送达。
他坐在林氏集团总部的密室中,面前的屏幕正显示着“默然之塔”内部加密客户系统的实时状态。样本“已接收”,状态“预处理中”,预计完成时间倒计时:68小时22分14秒。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在炙烤着他的神经。他几乎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以及屏幕角落里,那个安静躺在无菌操作台上的、承载着他全部希望与疯狂的密封袋特写画面。他反复在脑海中推演着结果出炉后的种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流——只要结果匹配,只要证明那是他的孩子……
他并不知道,这座他眼中“绝对可靠”的“默然之塔”,其最核心的基因比对数据库底层,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被一缕无声无息的“幽灵”,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污染”了。
行行,那个被他试图用青少年科技大赛邀请、却连面都未曾正式见上的大儿子,在他那间与世隔绝的、物理断网的工作室里,完成了一项在“默然之塔”安全专家看来如同天方夜谭的任务。
他没有直接攻击堡垒般的外部防火墙,没有试图窃取或篡改任何数据。他只是利用了“默然之塔”为了提供最前沿的、针对特殊遗传标记和罕见基因型分析服务,而向少数合作研究机构开放的、一个极其狭窄且充满限制的“数据沙盒”API接口。这个接口本应只允许受控的、经过严格验证的查询和有限的数据反馈。
但行行,或者说“Ghost”,找到了一条缝隙。他通过一系列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模拟正常学术研究的数据请求链,将自己编写的一段极其微小、却蕴含着致命逻辑陷阱的“比对规则预设脚本”,像一粒尘埃般,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数据库某个用于处理特定类型委托(尤其是来自特定区域、特定匿名渠道的高优先级委托)的底层队列解析模块上。
这段脚本本身不携带病毒,不盗窃信息。它只做一件事:当检测到送检样本的某些特定元数据特征(这些特征与林霁川此次委托的匿名编号、样本来源地区代码、加急等级等高度吻合)时,自动触发一个隐性的、优先级极高的预设比对规则——在最终的亲权指数计算中,人为引入一组极微小、但足以颠覆结论的“修正系数”,并同时从庞大的无关人员基因库中,强制关联几个预先设定好的、经过精心筛选的“干扰性等位基因”。
简而言之,从“默然之塔”实验室机器开始运转的那一刻起,林霁川花费巨资、寄予厚望的这次鉴定,其数学基础就已经发生了极其微妙、却又足以致命的偏斜。就像用一把被暗中调校过的尺子,去丈量本就充满变数的生命密码。
这是第一重陷阱。存在于虚拟世界,根植于逻辑深处,冰冷而无情。
而第二重陷阱,则发生在现实世界,发生在样本跨越重洋的旅途之中。
林霁川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运输链——从江城外包保洁员,到匿名跑腿员,再到国际生物样本快递,最后抵达“默然之塔”的接收处——这条看似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被金钱和威胁紧固的链条,在某个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节点,被一只更精巧、也更无情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负责从江城国际机场押运样本前往苏黎世的,是“默然之塔”长期合作的一家高端物流公司的专属安保员。此人履历清白,背景可靠,从未出过差错。但在样本从机场仓库转交到他手中的前十分钟,他在员工休息室喝了一杯自动贩卖机提供的热咖啡。
咖啡里,被加入了微量的、短效的神经松弛剂和致幻成分。剂量精准,只会让他产生大约五分钟的轻微眩晕、反应迟缓和短暂的记忆模糊,看起来就像突如其来的低血糖或过度疲劳。
就在这黄金五分钟内,一个穿着同款物流公司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拿着完全相同的、印有“默然之塔”专属封签的低温运输箱,与他“擦肩而过”,极其自然地进行了一次箱子“交接”。动作流畅,表情镇定,仿佛只是同事间临时代班。而真正的安保员,在药物作用下,迷迷糊糊地将那个被调换的箱子接了过去,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调换后的箱子里,装着的是一份来自另一位匿名捐赠者的、与林霁川和宋家孩子都毫无血缘关系的男性唾液样本。这份样本同样经由“默然之塔”的渠道“净化”过,来源不可考,但足以在机器层面“真实”存在。
调包者是谁?是宋薇早已安插在物流体系中的一枚暗子?还是周伯远那深不可测的人脉网络中,某个乐于给“小朋友”帮个小忙的“影子”?抑或是沈阔资本力量触角下,某个确保投资对象“安全”的灰色手段?不得而知。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了无痕迹。
林霁川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眼中只有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减的倒计时,和心中越来越炽烈的、名为“真相”与“夺回”的毒焰。
68小时终于熬过。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林霁川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电脑前,手指因为激动和久坐的僵硬而微微颤抖,输入复杂的指令,点开那份刚刚解密传送过来的、标注着最高保密等级的PDF报告。
他直接翻到最后,跳过那些艰深晦涩的基因座数据和概率分析,目光死死锁定在结论部分。
鉴定意见: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样本A(编号:CZ-XXXXX)与样本B(编号:LD-XXXXX)之间的生物学亲子关系。
(结论基于19个常染色体STR基因座、Amelogenin基因座及Y-STR基因座分型结果,累积亲权指数(CPI)小于0.0001,亲权概率(RCP)小于0.01%。)
排除。
生物学亲子关系……排除。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带着嗤嗤的灼响,浇铸进他的眼眶,烫穿他的视网膜,深深烙进他骤然空白一片的脑海。
排除?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日期对得上!长相有相似!感觉不会错!那四个孩子,明明就是……
狂喜的泡沫尚未完全升腾至顶点,就被这行冰冷、客观、带着科学不容置疑权威的文字,狠狠戳破,炸裂成无数带着毒刺的碎片,反过来将他刺得千疮百孔!一股比沙龙上听到“星星”时更加剧烈、更加彻底、也更加荒谬的冰冷寒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血液,冻结了他的呼吸,连指尖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他死死瞪着屏幕,眼球因为极度震惊和不敢置信而暴突出来,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垂死的野兽。
不是他的孩子?
他耗费心机,不惜代价,甚至突破了自己曾经的底线,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一场荒唐的、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自我欺骗?
那日期密码呢?那隐约的相似呢?那血脉相连的悸动呢?难道都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是宋薇那个贱人刻意制造的、用来羞辱和玩弄他的又一个骗局?!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他胸腔炸开!他猛地挥臂,将桌上的一切——电脑、文件、昂贵的装饰品——全部扫落在地!屏幕撞击地面,黑屏碎裂。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疯狂地踢打着周围的一切,密室隔音极佳,只有他粗重恐怖的喘息和物品碎裂的闷响在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双眼赤红,如同恶鬼,猛地扑到那个摔碎的电脑屏幕前,颤抖着手,想要再次确认那行字。可屏幕早已碎裂,只有扭曲的光影。
不!他不信!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样本被污染了?是实验室搞错了?还是……宋薇又做了手脚?!
对!一定是她!那个阴险狡诈、手段通天的女人!她一定知道他在查!她一定有办法!她连“驰风”的合作都能截胡,连“默然之塔”……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勉强抓住了一丝依托。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和无力感。
如果连“默然之塔”的结果都能被她操纵……那这个女人,到底可怕到了什么程度?她背后,又究竟站着多么庞大的势力?
他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手中还无意识地攥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鉴定报告。报告上“排除”那两个加粗的黑体字,像两把嘲笑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
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被这份来自“权威”的否定,击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冰冷、荒谬、和自我怀疑的深渊。
他以为自己是布局的猎手。
却不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那只一步步踏入致命陷阱、连挣扎方向都搞错了的——
猎物。
而在江城那间温暖的顶层公寓里,宋薇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清水。她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显示着“幽灵”反馈回来的、关于“默然之塔”特定数据流被成功“修正”的确认信息,以及另一条来自“夜莺”的简短加密消息:“物流节点,清洁完成。”
她平静地看完,关闭平板。
窗外,林氏集团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依旧清晰。
她抬起手,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清水冰凉,滑过喉咙,带来清醒的冷意。
然后,她转身,走向孩子们的房间,去查看他们是否踢了被子。
仿佛刚刚被轻描淡写化解的,不是一场可能颠覆她所有计划的、来自敌人的疯狂反扑,而只是窗外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
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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