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琴房外的身影
作者:星系尘埃
科技大赛邀请的碰壁,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浇熄了林霁川急切的、想要“认回”孩子的躁动,却并未浇灭他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混合着偏执、占有欲与某种扭曲“父权”意识的火焰,反而让它燃烧得更加阴郁、更加顽固。
行行那条路暂时被宋薇用一堵礼貌而坚固的墙封死了。但他有四个孩子。宋薇能防住一个,能防住所有吗?能时时刻刻、滴水不漏吗?
他不再试图通过公开、官方的渠道。那太容易被预判和防范。他将目光投向了更私人、更隐蔽的角落。陈铭动用了更多灰色地带的资源,像最耐心的蜘蛛,在江城庞大而复杂的信息网络中,一丝一缕地编织、探查。
终于,一条新的线索浮出水面:宋家那个在峰会现场闭目聆听音乐、手指无意识弹奏的女孩宋意,每周会有两次,在位于江城老城区一处闹中取静、安保级别同样极高的私人顶级音乐工坊“听雪轩”,接受一对一的钢琴大师课指导。授课老师是位旅居海外、极其低调、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华裔钢琴大师褚清源,据说已多年不收徒,这次破例,极为罕见。
时间、地点、规律,都摸清了。
林霁川没有犹豫。他需要一次“偶遇”。一次没有宋薇在场、没有团队环伺、相对“自然”的接触。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流着他一半血液、继承了音乐天赋的女儿,需要听到她的声音,需要确认……她身上是否也有他的影子。
他甚至卑劣地、不可抑制地幻想,或许在音乐面前,在孩子纯粹的世界里,那层由宋薇筑起的、充满敌意与防备的高墙,会露出一丝缝隙?
“听雪轩”所在的街区颇有格调,闹中取静,安保严格,但并非无懈可击。林霁川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提前数小时,通过一个与“听雪轩”有间接业务往来的文化基金会负责人,以“希望感受艺术氛围、探讨未来赞助可能”为由,进行了一次低调的“拜访”预约,并“顺便”询问了今日的课程安排,得知下午最后一节大师课即将结束。
他提前抵达,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陈铭和一名司机。他让车停在街角,自己步行穿过梧桐掩映的静谧街道,走向那座被青竹和白色矮墙环绕、充满东方禅意的独立院落。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的飞檐翘角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飘荡着隐约的、似有若无的檀香和草木清气。
他没有进入工坊内部,只是对迎出来的、态度恭敬但带着审视的负责人微微颔首,表示自己“随意走走,感受一下环境即可”,便信步走到了主建筑侧面,一处正对着一扇雕花木窗的回廊下。窗内,隐约有钢琴声流淌而出,清越、空灵,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对音色和情感的精准把控力,正在练习一段复杂的、充满东方韵味的现代作品片段。
是意意。
林霁川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微微侧耳,目光穿透雕花木窗的缝隙,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形,但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坐在钢琴前的、穿着浅色衣裙的纤细背影,和一个坐在旁边椅子上、身形清癯的老者侧影。
琴声流淌。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松涛阵阵,时而又有一种奇异的、带着孩童特有纯真的跳跃感。技巧已相当娴熟,更难得的是那份沉浸其中的、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的专注状态。
林霁川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一股陌生的、混杂着骄傲、酸楚、以及更深切渴望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这是他的女儿。流淌着他的血脉,却在一个他完全缺席的世界里,长成了如此灵秀、如此富有天赋的模样。
琴声渐止,窗内传来老者温和低沉的讲解声,和孩子偶尔清脆简短的回应。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课程似乎结束了。隐约传来收拾乐谱、起身的细微声响。
林霁川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过于复杂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恰巧在此、被琴声吸引的、温和有礼的访客。他稍稍退后两步,站到了回廊转角一处略显开阔、但又不至于太突兀的位置,目光状似随意地望向庭院中的一丛翠竹,余光却紧紧锁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
雕花木门被从内推开。先走出来的是那位白发苍苍、气质儒雅的褚清源大师,他正微微侧身,对着门内低声嘱咐着什么。随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小小的、印有卡通音符图案的帆布琴谱包,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是意意。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小脸上还带着练琴后微微的红晕,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她走出门,先是礼貌地对褚大师鞠躬道别:“褚爷爷再见,我下周再来。”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吐字清晰。
褚大师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路上小心,回去把今天那个转折再体会一下。”
“嗯!”意意用力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朝院子外等候的车辆方向走去——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车门旁站着一位面容和善、目光却十分警惕的中年女性助理,和另一位身穿深色便服、身形精悍的保镖。
就在她转身、视线即将掠过回廊的刹那,林霁川动了。他像是恰好从“欣赏”翠竹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目光“自然”地转向门口,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讶和欣赏的微笑,脚步也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恰好挡在了意意走向车辆的、不算必经但很顺路的路径前方。
“小朋友,”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放柔而显得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沙哑,“刚才的琴声,是你弹的吗?弹得真好。”
意意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抬起小脸,清澈的目光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拦住了去路的陌生高大男人。
林霁川的心,在那一刻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仔细地、贪婪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小脸。眉眼像宋薇,秀气精致,但那份沉静的神态,微微抿起的唇角,还有那双黑曜石般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像他。越看,越像。
血缘的悸动,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伸出手,去触摸那柔软的发顶。
意意看了他大约两秒钟。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普通孩子面对陌生大人搭讪时常见的羞涩或戒备。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打量,像是在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稍微有点突兀的物品。
然后,她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礼貌、却也极其疏远的、如同社交礼仪模板般的浅浅笑容,声音清晰地回答:
“谢谢叔叔。”
叔叔。
两个字,清脆,稚嫩,礼貌周全。
却像两把淬了冰的、最锋利的微型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进了林霁川毫无防备的心脏!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伪装,在这声礼貌而彻底的“叔叔”面前,轰然碎裂!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被刺中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血液几乎凝固,脸上的肌肉也瞬间僵硬,那个勉强维持的微笑定格成一个滑稽而难堪的弧度。
她叫他……叔叔。
不是爸爸。甚至不是“先生”。是“叔叔”。一个对任何陌生成年男性都可以使用的、最普通、最遥远、也最划清界限的称呼。
她不知道他是谁。或者,她知道,但宋薇告诉她,他是“叔叔”。一个不需要在意、不需要亲近、只需要用最基础的礼貌应对即可的“陌生人”。
巨大的失落、难堪、以及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冰冷刺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你妈妈……”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而意意,在说完那句“谢谢叔叔”后,便不再看他。她微微侧身,绕开了僵立在原地的林霁川,脚步轻快地朝着等候的车辆走去。那名女助理立刻上前,自然地牵起了意意的小手,另一名保镖则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地掠了林霁川一眼,隐隐形成一道保护的屏障。
意意被助理抱上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黑色商务车平稳启动,驶离“听雪轩”,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影掩映的街道尽头。
林霁川还站在原地,面对着意意消失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他僵硬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回廊光洁的地面上,显得孤寂而可笑。
晚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那声清脆的“叔叔”,仿佛还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反复刺扎着他刚刚被“发现”的血缘秘密所温暖、所鼓胀起来的心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手捂住了胸口。那里,冰冷,空洞,钝痛。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自己的孩子。
得到的,却是一道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击、比宋薇任何冰冷的回绝,都更加彻底、也更加残忍的——
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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