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果不当兵，我女儿不会在死人堆里长大

  “咳咳……”

  肺叶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生锈的钢丝球，每一次抽气，喉咙里都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腥甜。

  1993年，夏。西北无人区。

  林锋倚着半截断墙，低头扫了一眼腹部。迷彩服早被血浆糊死，那道贯穿伤正随着呼吸，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滋血。

  “队长，省点劲儿吧。”

  身旁，副队长老周大半截身子被埋在坍塌的房梁下，双腿大概是废了。

  他那张脸白得像纸，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弹夹，递了过来：“我走不了了。这几颗花生米你拿着……给兄弟们留颗光荣弹，剩下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翻！”

  林锋接过弹夹，手指用力到骨节发青。

  情报说是二十人的走私小队，结果一脚踩进了针对他们的死局。

  整整两百号悍匪，重机枪、火箭筒齐备，甚至还混了外籍雇佣兵。十二人的特战小队，打到现在，就剩他和老周这两口还没咽气的。

  “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削掉了头顶半尺厚的土墙，滚烫的泥沙灌进脖子里，像火烧一样疼。

  “里面的中国军人听着！”

  一个蹩脚生硬的汉语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戏谑，穿透硝烟传来：“我是蝎子。我知道你们弹尽粮绝了，出来投降！不然，我就把你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吉普车引擎盖上风干当摆件！”

  “去你妈的！”老周啐了一口血沫，想撑起身子，却无力地瘫回血泊。

  林锋没吭声。

  他动作机械且精准地将最后几颗子弹压进枪膛，随后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黑白一寸照，塑封膜上印着他殷红的血指印。

  照片里，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笑得见牙不见眼，隔着相纸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机灵劲儿。

  那是念念。

  六年前妻子难产离世，为了执行代号“绝密”的任务，他狠心把还在襁褓中的念念送到了乡下义庄，托付给那个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扎纸匠老爷子。

  这一扔，就是整整六年。

  “念念……”

  林锋用满是鲜血的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蹭去照片上女儿脸蛋上的血污，眼眶瞬间红了。

  本想着这次退伍就接她回来，带她去吃肯德基，去坐旋转木马，而不是让她在满屋子纸人纸马、棺材寿衣里长大。

  可现在，没机会了。

  “爸爸是个混蛋。”林锋嗓音嘶哑，像砂纸打磨过，“生而不养，现在……连给你寄最后一次生活费都做不到了。”

  “队长，下辈子……”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开始打架，“咱还做兄弟，换我当队长，罩你……”

  林锋深吸一口气，将照片贴回胸口，那里离心脏最近，也最暖和。

  他拔掉最后一颗手雷的保险销，手指死死扣住压片。

  这是最后的光荣弹。

  “蝎子！”

  林锋突然暴喝，声音穿透硝烟，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你爷爷就在这儿！有种进来拿我的头！”

  外面的枪声明显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兄弟们，冲进去！剁碎了喂狗！”

  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拉枪栓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催命符。

  十米。

  五米。

  林锋闭上眼，在心里默数心跳。

  三米。

  “爹，不孝儿林锋来陪您了；念念，爸爸……爱你。”

  就在他猛地睁眼，手指即将松开压片的瞬间——

  呼——！

  一股阴冷至极的妖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

  这风邪门得很，不是从空旷处吹来，而是逆着风向，从古城深处的废墟里往外涌！冷得刺骨，像刚打开的停尸房冰柜，瞬间吹散了空气中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怎么回事？”外面的悍匪惊呼，“哪来的阴风？”

  紧接着，天黑了。

  明明是下午三点，烈日当空，此刻却像被谁一把拉上了厚重的黑幕。

  “队长……你看……”老周突然瞪大眼睛，指着半空，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林锋下意识抬头。

  漫天黄沙中，竟然飘起了白色的东西。

  洋洋洒洒，铺天盖地，如鹅毛大雪。

  林锋伸手接住一片。

  冰凉，粗糙。

  不是雪。

  是一张圆形的、中间打了方孔的——白色纸钱。

  “给活人送终，给死人开路……”

  一个稚嫩、空灵，却透着说不出诡异的童谣声，在风沙中幽幽响起。

  声音软糯得像个奶娃娃，可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这声音比死神的宣判还要瘆人三分。

  “天灵灵，地灵灵，纸人纸马送行灵……”

  “一撒纸钱开鬼门，二撒纸钱断生魂……”

  两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瞬间停步，端着枪的手莫名发抖，后背直冒凉气，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谁？谁在那装神弄鬼！”蝎子举着黄金AK怒吼，试图用咆哮掩盖心慌，“滚出来！”

  “嘻嘻……”

  一声清脆的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锋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只见前方断壁残垣之上，风沙骤散。

  一座完全由白色剪纸拼成的“拱桥”，竟然违背了物理常识，凌空架在两座危房之间！

  纸桥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走来。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穿着一身极其不合时宜的青布道袍，背着个比她人还高出一头的巨大竹篾箱子。

  她皮肤白得发光，小脸圆嘟嘟的，透着股婴儿肥，手里抓着一大把白纸钱，像在公园喂鸽子一样，漫不经心地往天上撒。

  “三撒纸钱……见阎王呀。”

  小女娃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目瞪口呆的悍匪，和满脸血污的林锋。

  那一瞬间，林锋的呼吸仿佛停滞。

  虽然六年没见，虽然照片上的孩子还不会走路。

  但他就是知道。

  那是他的种！那是他的命！

  “念念？！”林锋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了调，“别过来！快跑！这里危险！！”

  这是地狱！不是孩子该来的游乐场！

  听到喊声，纸桥上的念念眼睛一亮。

  她停下动作，扶了扶身后的大箱子，冲林锋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极具欺骗性的小酒窝。

  “爹！念念终于找到你啦！”

  说完，她转头看向那群端枪的悍匪，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奶凶奶凶地叉起腰，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冷意。

  “就是你们这群丑八怪，欺负我爹？”

  全场死寂。

  下一秒，蝎子爆发出狂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哈？我当是什么神仙下凡，原来是个没断奶的小崽子！中国军队没人了？派个送葬的娃娃来搞笑？”

  他猛地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纸桥上的念念。

  “既然是父女，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下地狱团聚吧！”

  “不——！！！”

  林锋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想冲出去挡枪，可失血过多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砰砰砰！”

  蝎子扣动扳机，枪口火舌喷吐。

  三发子弹带着死亡呼啸，直奔念念眉心！

  林锋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血花飞溅并没有发生。

  “哎呀，好吵。”

  念念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嫌弃。

  她不慌不忙，小手在身前轻轻一抓，那动作轻松得像是在赶苍蝇。

  漫天飘落的纸钱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灵魂，瞬间汇聚在她面前，形成一道白色的漩涡。

  高速旋转的子弹射入漩涡，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没了声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下一秒，令所有人世界观崩塌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