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冰——“咔嚓咔嚓”

  弘晖见玛嬷接了糖，立马笑开了花，小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才放心地给自己也拿了一块小老虎糖，啊呜一大口咬下一小角，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满足地哼哼出声：“嗯！甜！太甜啦！十四叔棒！”

  还不忘给胤禵发了一张实打实的“好人卡”。

  胤禵被夸得心花怒放，胸脯挺得老高，得意地瞥了胤禛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四哥，还是我会哄孩子，大侄儿最喜欢我！

  胤禛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老十四，有时候心思是浅了些，但这份待孩子的直率热忱，倒也不假。

  吃了糖，殿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檀香的味道都变得柔和了些。

  宫女太监们也悄悄松了口气，手脚也麻利了些。

  德妃也有了心思好好看看这个孙儿，拉着家常问了几句日常，问他吃不吃得惯府里的饭，学了些什么东西。

  弘晖有的答得清楚明白，有的答不上来，就用他特有的“婴语”加手舞足蹈的比划，一会儿指着自己的肚子说“饭饭香”，一会儿比划着写字的样子说“认字”，逗得德妃几次掩唇轻笑，眼底的笑意越来越真切。

  当弘晖指着殿角一盆开得正艳的红色山茶，歪着脑袋对胤禛说“花花红，像额娘嘴唇”时，连一旁伺候的宫女都忍不住低下头，捂着嘴偷偷偷笑。

  胤禛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乌拉那拉氏，凤眼里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暖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额娘的嘴唇，可比这山茶好看。”

  惹得乌拉那拉氏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掩着唇，掩饰自己的羞恼，心里却甜丝丝的。

  又坐了一会儿，弘晖这年纪本就坐不住，加上在宫里待了许久，早就惦记着外面的景致。

  小屁股在胤禛怀里扭来扭去，像条不安分的小泥鳅，眼睛还不时瞟向殿外，看着廊下的鸟儿飞来飞去。

  他小手扯了扯胤禛的衣襟，声音压得小小的：“阿玛，想……出去。”

  顿了顿，他猛地想起自己进宫的终极目标，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小脸上满是期待：“想……找皇玛法。”

  在他简单纯粹的逻辑里，进宫=能见到皇玛法=皇玛法有大大的屋子，有柱子上的金龙，还有吃不完的好吃的糖和听不完的好听故事。

  胤禛低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玛嬷这里不好吗？有糖吃，还有玛嬷疼你。”

  弘晖皱着小眉头，小脑袋瓜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凑到胤禛耳边，用气音跟他说悄悄话，小热气吹得胤禛耳朵发痒：

  “玛嬷好……糖甜。但……皇玛法，大屋，有龙！”

  他还清晰记得上次跟着胤禛进乾清宫，柱子上刻的金龙，金灿灿的，可气派了，就像故事书里写的神龙一样。“还想……听……皇玛法念……‘学习乐’。”

  他模糊记得上次康熙抱着他，念过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虽然压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觉得皇玛法的声音沉沉的，很好听，比幼儿园老师念儿歌还好听。

  孩子气的话，却让胤禛心中猛地一动。

  他何尝不知道，皇阿玛对弘晖的看重，是福也是祸，可看着儿子满眼的期待，他终究不忍拒绝，只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柔声道：“今日先好好陪玛嬷，改日阿玛再带你去给皇玛法请安，好不好？”

  德妃在上首坐着，将孙儿那点小动作和小声嘀咕看得一清二楚。

  虽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但也猜到了几分——这孩子入了皇上的眼，心自然也向着乾清宫，惦记着皇上呢。

  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隐隐的失落，她并未点破，反而顺着孩子的心意，对乌拉那拉氏温声道：

  “瞧着孩子也坐不住了，你带他去后面园子看看吧，那缸新进的红金鱼，活泼得很，孩子定喜欢。”

  这便是允了弘晖去玩，也给了大人们单独说话的空间。

  乌拉那拉氏忙起身应下：“谢额娘。”

  说着便从胤禛怀里接过有些不情愿的弘晖，温声哄着：“额娘带晖儿去看大鱼鱼，还有好看的荷花，好不好？”

  听说有鱼，弘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暂时把“找皇玛法”的终极目标抛在了脑后，乖乖伸手让额娘抱。

  还不忘回头，对着德妃和胤禵挥了挥肉乎乎的小爪子，礼数周全得很：“玛嬷……再见！十四叔……再见！糖糖……谢谢十四叔！”

  待乌拉那拉氏抱着弘晖离去，殿内便只剩下德妃、胤禛、胤禵母子三人，气氛似乎又沉静下来，但比之初见时的剑拔弩张，终究少了些紧绷，多了些缓和。

  德妃端起茶盏，缓缓拨动浮在水面的茶叶，茶汤碧绿，映着她眼底的复杂。

  她看向胤禛，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字字句句都透着关切：“弘晖是个好孩子，灵透，也仁厚，心眼实诚。你教得好。”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胤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锋一转，多了几分郑重：

  “只是，孩子还小，锋芒过露，未必是福。宫里宫外，盯着皇上看重的人的眼睛，太多了。”

  这话半是提醒，提醒他树大招风，要护好弘晖。

  半是难以言喻的关切，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叮嘱胤禛的事。

  胤禛心中一暖，连忙起身，躬身恭敬道：

  “儿臣谨记额娘教诲。弘晖年幼，儿臣不求他多么出挑，只愿他一生平安喜乐，懂得‘分享’与‘尊老’的道理，便足矣。”

  他轻轻点出弘晖刚才的两个举动，既是回应德妃的夸赞，也暗指孩子的赤诚本性，没有半分争强好胜的心思。

  德妃听出他话里的机锋，也知道他的顾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只淡淡道：

  “罢了，你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自去偏殿说话吧。本宫也乏了，要歇着了。”

  这话，便是送客了，却也没了往日的冷淡。

  胤禛与胤禵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儿臣告退，额娘安歇。”

  二人退出正殿，走到廊下，没了额娘宫里的规矩束缚，胤禵立刻又活泛起来，快步凑到胤禛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四哥，弘晖可真有意思！那‘尊老’俩字儿，跟谁学的啊？”

  胤禛停下脚步，侧目看了他一眼。

  春日的阳光落在胤禵脸上，少年意气风发，眼底满是对侄儿的单纯喜爱和对兄长的小心试探，没了宫里的算计，也没了往日的毛躁，倒显得几分真切。

  他沉默一瞬，难得没有用冷脸相对，也没有敷衍了事，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默许：

  “童言稚语，何必问及出处。你既喜欢他，以后……多来府里走动便是。”

  这话，已是胤禛极大的让步，更是主动示好、拉近关系的暗示。

  要知道，往日里，胤禵想去他府里，都得被他以功课、公务为由拒了。

  胤禵先是一愣，怔怔地看着胤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应过来后，立马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笑得眉眼都弯了：

  “诶！好！四哥，我一定常去！往后我天天去，给大侄儿带好玩的、好吃的！御膳房的点心，宫外的小玩意儿，我都给他寻来！”

  他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笑容明亮耀眼，比春日的阳光还晃眼。

  胤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转向不远处的后花园。

  乌拉那拉氏正牵着弘晖，弘晖趴在鱼缸边，兴奋地指着水里的红鲤，小手不停比划着，嘴里还嚷嚷着什么，小身影无忧无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那小身影，用最天真无邪的方式，搅动了永和宫这一池深水，打破了他与额娘之间的僵局，也让他与十四弟之间的隔阂，悄然松动了一丝。

  也许，这孩子带来的，不止是帝王的青睐，不止是前途的助力，还有另一种可能——弥补多年亲情裂痕、粘合破碎亲情的可能。

  尽管前路依旧莫测，夺嫡之争的暗潮从未平息，宫里的风波也从未停止。

  但此刻，看着弘晖阳光下灿烂的笑脸，听着他清脆的笑声，胤禛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仿佛也照进了一缕名为“暖”的微光，驱散了些许寒凉。

  而弘晖，正指着鱼缸里一尾肥硕的红鲤，踮着脚尖对乌拉那拉氏大声宣布，小脸上满是得意：“这条……最大！最红！给皇玛法……看！皇玛法见，说……晖儿棒！”

  他压根没忘自己的终极目标，并且已经开始计划着给皇玛法进献“礼物”，满心期待着下次进宫，能拿着这条大鱼，换更多的糖和好看的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