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庄周梦蝶

  “小尘……小尘……”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遥远，却又带着某种熟悉感。

  周尘的眼睫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是一片朦胧的白，带着重影。

  周围的环境是那么的熟悉，又很陌生。

  他转动眼珠，视线缓缓聚焦。

  一张女人的脸映入眼帘。

  大约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她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到一半的苹果，水果刀在她指间转动，长长的果皮垂落下来，完整不断。

  葛春梅。

  周尘的……母亲。

  “小尘，你醒了？”

  葛春梅见他睁眼，脸上露出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习惯性的关切，“你又做梦了，睡了好久呢。”

  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你梦中又叫了，‘我是仙尊’一百三十次。”

  周尘眼神有些茫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固执地重复着，“我是仙尊……我是仙……”

  “仙个屁！”

  一个粗粝的男人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厌恶。

  周正业，周尘的父亲。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已经有些发福，穿着商务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戾气。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冷冷瞥着床上的周尘。

  “还仙尊？我看你是狗尊吧！”

  周正业啐了一口道，“成天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就知道给老子丢人现眼！我们周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周尘躺在床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的嘴唇停了下来，目光慢慢扫过房间。

  这里是周家，他的卧室，陈设和他记忆里没什么两样，靠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他早已不看的书籍，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些蔫了，叶片发黄。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窒息。

  可又陌生得可怕。

  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身上柔软的睡衣，手腕上隐约可见的，被束缚带勒过的红痕……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太虚天，不是云落山别墅，更不是东瀛八咫神社。

  这里是……周家。

  不，不对。

  他是无尘仙尊。

  那些记忆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可眼前这个房间，这对父母，又是什么？

  “哟，我的仙尊哥哥，你醒啦？”

  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嘲讽的声音打断了周尘的思绪。

  一个少年推门走了进来，他身材高挑，穿着时髦的名牌休闲装，那张脸……和周尘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浮夸和玩世不恭。

  周波。

  周尘的双胞胎弟弟。

  葛春梅立刻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连声音都放柔了几个度，“小波回来啦？来，妈刚削的苹果，可甜了。”

  周波随手接过，咬了一大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床上的周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道，“仙尊哥哥，这次又梦到自己移山填海，毁天灭地了？啧啧，你也不嫌累。”

  周尘依旧没有理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另一个维度。

  门口的周正业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沉了。

  “够了。”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响起。

  周老爷子周宏义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唐装，脊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他扫了一眼屋内，沉声道，“都出来，让小尘休息。”

  葛春梅连忙放下水果刀，三人跟着老爷子，退到了卧室外的走廊上。

  房门被轻轻带上，但隔音并不好。

  或者说，外面的人，根本没打算避讳。

  走廊里，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周波，声音冰冷道，“看你干的好事！自己说吧！”

  周波身体一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垮掉，眼神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今天在月色酒吧，看到我女朋友……跟别人搂搂抱抱，我一时气不过，就……就打了那人一巴掌……”

  “打了一巴掌？”周老爷子冷笑，“你可知你打的那人是谁？那是汪涛的儿子。”

  周正业闻言，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看向周波，眼中满是暴怒道，“你……你这个逆子！你知道汪涛是谁吗？我们周家的大半产业，原材料、渠道、贷款，全捏在他手里！你打他儿子？你打的是我们周家的命根子！”

  他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周波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躲到葛春梅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衣服，“妈！妈救我！”

  葛春梅立刻张开双臂护住儿子，冲着周正业哭喊道，“你敢！周正业你敢打他！小尘已经疯了，我就小波这么一个好儿子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打他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

  周正业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妻子护犊子般的样子，再看看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眼神却偷偷瞟向自己的小儿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最终颓然放下手，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那你说怎么办？要是汪家发火，不出三天，周家就得破产清算！我们全都得睡大街！”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葛春梅低低的啜泣声。

  周老爷子闭了闭眼，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缓缓开口，“汪涛那边……我亲自去赔礼道歉了，对方……什么赔偿都不要。”

  周正业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不要赔偿？那……”

  “他要一只手。”

  周老爷子打断了他，“汪涛说，要我周家的儿子一条手臂，否则，就让周家等着破产。”

  闻言，周波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死死抓住葛春梅的胳膊。

  声音带着哭腔道，“不……不要……妈！妈你救我！我不要断手！我不要变成残废！妈！你想想办法啊！”

  葛春梅也慌了神，紧紧抱住儿子，眼泪流得更凶，“爸，正业，你们想想办法啊！不能断小波的手啊，他还这么年轻。”

  周正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来回踱步。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