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密道尽头的余烬与新坐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密道里的空气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陶瓮,土墙上渗着水珠,顺着苔藓的纹路往下滑,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荣善宝跟着狗剩的灯笼往前走,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被隧道放大,显得格外突兀。怀里的卷轴被她按得紧紧的,竹轴边缘硌着肋骨,像揣了块生疼的烙铁——赵承业在破庙里碎裂的茶盏声、兵刃相击的铿锵,总在耳边反复回响,搅得心口发堵。
“姑娘,前面快到出口了。”狗剩的声音带着喘,灯笼被他举得更高了些,光晕在前方的黑暗里撞出片模糊的亮,“这密道是去年山洪冲出来的,赵大人说过,只有他和几个老茶商知道。”
荣善宝“嗯”了一声,脚下却没放慢。密道的坡度渐渐变缓,空气里的土腥味淡了些,混进些草木的清气,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停住脚步:“这烟味……不对。”
狗剩也愣了愣,举着灯笼凑近墙壁:“是柴火味?难道有人在外面烧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荣善宝摸出头上的素银簪——那是从狗剩那里换的,断了的玉簪碎片早被她藏进医馆的药箱,此刻这枚银簪的尖儿被她磨得格外锋利。她朝狗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晕。
出口藏在一丛茂密的酸枣树后,枯枝上还挂着未摘的野果,青红相间,被夜露浸得发亮。荣善宝拨开最外层的枝条,借着灯笼的余光往外看——密道外是片坡地,长满半人高的茅草,远处隐约能看见医馆所在的镇子轮廓,而离出口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竟堆着堆篝火,火舌舔着几根枯木,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着,飘向墨色的夜空。
火堆旁坐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低头用树枝拨着火星,怀里抱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那背影看着眼熟,荣善宝的心猛地一跳——是青缎袍掌柜身边的随从,白日里在迎客楼见过,腰间挂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颗磨得发亮的铜钉。
“是自己人吗?”狗剩在她身后低声问,手里的灯笼不由自主地往回收了收。
荣善宝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汉子的动作。他拨火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茧子,不像寻常茶商的随从,倒像是常年握刀的人。更让她在意的是,火堆旁的草地上,扔着件眼熟的青布衫——领口处绣着朵极小的兰花,正是青缎袍掌柜今日穿的那件。
“不对劲。”荣善宝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赵承业说过,暗线的人都认得‘听松’令牌,可这人既不举令牌,也不发暗号,倒像是在……守着出口。”
话音刚落,那汉子忽然抬起头,朝着酸枣树丛的方向瞥了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荣善宝看清了他的眉眼——左眉骨处有道疤痕,和赵承业新添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些,颜色淡得像片浅褐色的云。
狗剩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歪了歪,火苗蹭到了旁边的草叶,烧出个小小的火星。那汉子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声音像淬了冰:“谁在那里?”
荣善宝拽着狗剩往后退了半步,躲进酸枣树更深的阴影里。她听见那汉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踩过茅草的窸窣声清晰可闻。怀里的卷轴仿佛更沉了,她忽然想起陆江来在医馆说的话——“赵承业把我们当成了饵”,可若这饵的背后,还有另一张网呢?
“出来吧,我看见你们了。”汉子的声音停在离树丛两步远的地方,“赵先生说了,若是荣姑娘和这位小兄弟到了,就请随我去见个人。”
荣善宝的心沉了沉。他知道他们的身份,却不提“听松”令牌,也不提大理寺卿,反而说“见个人”——这绝非赵承业安排的路数。她捏了捏狗剩的胳膊,示意他别动,自己则清了清嗓子,故意让声音带着些颤:“你是……青缎袍掌柜的人?他让你来接我们回医馆?”
汉子笑了笑,那笑声在夜里听着有些古怪:“掌柜的今晚没空,他让我来带你们去个更安全的地方。陆大人的伤,那里有更好的大夫能治。”
他提到了陆江来,这让荣善宝的疑心更重了。青缎袍掌柜明明知道陆江来在回春堂,若真要转移,绝不会派个面生的随从,更不会用“见个人”做由头。她摸了摸怀里的紫檀木匣,印信的棱角硌着掌心,忽然有了主意。
“既是自己人,可有信物?”荣善宝提高了些声音,故意让语气里带着警惕,“赵先生说过,凡事要讲凭证,免得被户部的细作钻了空子。”
汉子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追问。过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到树丛前的空地上:“这个算不算?”
借着篝火的光,荣善宝看清了那是枚铜制的茶针,针尾刻着个“松”字——和赵承业给的“听松”令牌是同种工艺,只是更小些。狗剩刚要说话,被荣善宝按住了手。她认得这茶针,听松茶社的伙计沏茶时常用,算不上什么私密信物,随便哪个熟客都能弄到。
“这茶针太普通了。”荣善宝故意拖延时间,眼睛却在飞快扫视四周,“赵先生给过我们一块柏木茶饼,说是暗语的凭据。你若能说出那茶饼的来历,我就信你。”
汉子的身影在火光里僵了僵,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姑娘倒是谨慎。只是夜不等人,户部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搜到这里,你若再犹豫,不仅陆大人的伤耽误不起,连你怀里的东西……怕是也保不住。”
他这话戳中了荣善宝的软肋。她确实耗不起,陆江来还在医馆躺着,后背的伤口随时可能恶化,而怀里的账册和印信,必须在天亮前送到大理寺卿手里。可眼前这汉子的可疑之处太多,贸然跟他走,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跟你走。”荣善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决断,“但得按我的法子——你在前头带路,保持十步远的距离,不许回头。若是敢耍花样,我手里的火折子,可不只会点火。”
她说着,摸出怀里的硫磺粉包,故意让汉子看见。那汉子盯着她手里的纸包,眉头皱了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得把灯笼灭了,免得引人注意。”
荣善宝吹熄了灯笼,只留着火堆的光照明。她拽着狗剩跟在汉子身后,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背影,又能在他异动时及时反应。坡地的风比密道里大,吹得茅草往一个方向倒,像片涌动的墨绿色浪潮。荣善宝一边走,一边默记着路线——左边有棵歪脖子柳树,右边是片长势茂密的野菊,再往前,隐约能看见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镇子边缘的一片矮房。
“快到了。”汉子忽然开口,脚步却没停,“那里原是个废弃的染坊,现在空着,正好藏身。”
荣善宝没接话,只是攥紧了银簪。染坊的位置很偏,离回春堂至少有两里地,若真要转移陆江来,绝不该选这么远的地方。她悄悄碰了碰狗剩的胳膊,用指尖在他手心里写了个“跑”字——这是他们在茶社打杂时约定的暗号,遇到危险就分头跑,在事先说好的地点汇合。
狗剩的手猛地一颤,却立刻稳住了,指尖回蹭了蹭她的掌心,算是应下了。
离染坊还有几十步远时,荣善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被风盖着,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有埋伏!
“就是这里了。”汉子在染坊门口停下,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请进吧,我家主子已经等很久了。”
荣善宝没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染坊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点微弱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至少有三四个。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朝狗剩使了个眼色,同时将手里的硫磺粉朝着汉子的脸撒了过去:“动手!”
硫磺粉在月光下散开一片白雾,汉子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手忙脚乱地去揉眼睛。荣善宝拽着狗剩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怒喝:“抓住他们!别让账册跑了!”
是户部亲卫的声音!荣善宝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汉子果然是户部的人,他们早就知道密道的出口,设了个圈套等着自己往里钻!
“往柳树那边跑!”荣善宝喊着,拽着狗剩拐进旁边的野菊丛。野菊的枝条刮着衣袖,刺得皮肤生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箭矢破空的呼啸声,擦着耳边钉进旁边的树干,箭尾的羽毛颤个不停。
狗剩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姑娘,拿着这个!”
是那个刻着“松”字的木盒子——当初在听松茶社槐树下捡到的,后来被他偷偷收了起来。荣善宝刚要问,就见狗剩捡起块石头,朝着相反的方向扔了过去,石头砸在矮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往这边跑了!”狗剩大喊着,转身朝另一条岔路冲了过去,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
“狗剩!”荣善宝急得眼都红了,可身后的亲卫已经追了上来,她只能咬着牙,攥紧木盒和怀里的卷轴,朝着歪脖子柳树的方向狂奔。
柳树下果然有个隐蔽的树洞,是她刚才留意到的。荣善宝一头钻进去,用枯枝和茅草挡住洞口,只留了道缝隙往外看。亲卫们果然被狗剩引走了,脚步声和喊叫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
她靠在潮湿的树洞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刚才狗剩塞给她木盒时,眼神里的决绝让她心口发疼——那孩子明明才十五六岁,却比许多成年人更清楚,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了。荣善宝小心翼翼地拨开茅草,刚要探头,就看见远处的野菊丛里闪过个熟悉的身影——是狗剩!他正一瘸一拐地往柳树这边挪,裤腿上沾着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狗剩!”荣善宝低喊着,从树洞里钻出来,跑过去扶住他。他的左臂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把地上的泥土染红了一片。
“姑娘……我没事……”狗剩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却咧开嘴笑了笑,“我把他们引到了后山的悬崖边,他们……他们应该没追上你。”
荣善宝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紧紧按住他的伤口,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傻孩子,你逞什么强!”
“不逞强……怎么对得起赵大人,对得起你……”狗剩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打架,“我爹以前是茶商,就是被户部尚书的人害死的……他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荣善宝把他扶到树洞里,用茅草盖好,又摸出那锭银子塞给他:“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回春堂叫李掌柜来接你。记住,无论谁来,都别出来,除非听见我说‘荣家的雀舌该收了’。”
狗剩虚弱地点点头,攥着银子的手却很紧。荣善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跑去。夜色渐深,镇子边缘的灯笼大多灭了,只有回春堂的布幌还在风中晃着,像盏孤悬的灯。
离医馆还有半里地时,她忽然看见前面的巷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陆江来!他竟然拄着根木棍,站在那里等她,后背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迹,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
“你怎么来了?”荣善宝跑过去,又气又急,“李掌柜不是让你躺着养伤吗?”
陆江来的脸色比白天更差,嘴唇也泛着青,却笑得很稳:“等不到你,躺不住。”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裙摆上,又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出事了?”
荣善宝把密道出口的埋伏、狗剩的遭遇说了一遍,说到赵承业时,声音忍不住发颤:“破庙里的动静……怕是凶多吉少。”
陆江来沉默了片刻,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往医馆的方向走:“先回去再说。账册和印信没丢,就是万幸。”
两人刚走到医馆门口,就看见李掌柜站在台阶上,脸色凝重得像块乌云。他手里拿着个东西,见他们过来,立刻递了过来:“刚才有人把这个塞在门缝里,说是给陆大人的。”
是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沉甸甸的。陆江来拆开油纸,里面露出半块茶饼——柏木茶饼,和当初在听松茶社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饼面上多了道新鲜的刀痕,刀痕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荣善宝的心头猛地一跳。
陆江来用指尖刮了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是赵承业的血。这茶饼上的刀痕,和他眉骨的新疤形状一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饼背面刻着的小字上——不是“松”,而是个极小的“月”字,“月……月牙标记!”
荣善宝突然想起狗剩说过的话——“箱子侧面刻着个小月牙,跟我老家门上的门环一个样”,那是西域乌孙国的商队记号!赵承业在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在茶饼上刻下这个字,绝不是偶然。
“他是想告诉我们……”荣善宝的声音有些发颤,“户部尚书和乌孙国的勾结,还有更深的秘密?”
陆江来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半块茶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在这时,医馆后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药罐被打翻了。李掌柜脸色一变:“不好,是药童!”
三人冲进后院时,只见药童倒在地上,额头上有个血包,旁边的药罐摔得粉碎,药汁溅了一地。而原本藏着紫檀木匣的药柜暗格,此刻正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装着茶引印信的木匣,不见了!
“刚才……刚才有个穿黑衣服的人闯进来,打晕了我,抢走了柜子里的东西……”药童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他往东边跑了,跑得很快,还戴着个银色的面具!”
银色面具?荣善宝和陆江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他们认识的人里,从没人戴过银色面具。这人是谁?是户部尚书的人,还是……另有势力?
陆江来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后背的血迹浸透了绷带,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荣善宝扶住他,才发现他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张极薄的纸片,是从那半块柏木茶饼里掉出来的。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用朱砂写的,墨迹还带着点湿意,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乌孙国的公主,今夜子时,在城西的望河楼等你。”
子时?望河楼?乌孙国的公主?
一连串的疑问像潮水般涌来。荣善宝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他们以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却好像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里。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抢走印信是为了什么?乌孙国的公主为什么要见他们?赵承业用性命留下的“月”字,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夜风吹过医馆的院子,卷起地上的药渣,打着旋儿飘向黑暗深处。陆江来靠在荣善宝的肩上,呼吸越来越沉,却在昏过去前,紧紧攥着那张纸片,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页的纹路里。荣善宝扶住他下滑的身体,目光落在那行朱砂字上,只觉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乌孙国的公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要见的,是自己,还是陆江来?又或者,她要的,根本就是被抢走的茶引印信?
“快把陆大人扶进里屋!”李掌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蹲下身查看药童的伤势,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面具人动作太快,竟能在我眼皮底下闯进后院,绝非寻常之辈。”
荣善宝咬着牙,半拖半抱地将陆江来挪到诊床。他后背的绷带已经彻底湿透,暗红的血顺着床沿往下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像一汪化不开的墨。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伤口怕是真的溃脓了,再拖下去,别说天亮前送账册去大理寺,能不能撑过今夜都难说。
“李掌柜,有没有能让他暂时退热的药?”荣善宝的声音带着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卷轴,竹轴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稍微压下了些心慌。
李掌柜刚给药童敷好伤口,闻言立刻转身去药柜翻找:“有是有,只是那药性子烈,用了会伤元气。陆大人本就失血过多,怕是……”
“用!”荣善宝打断他,目光落在陆江来苍白的脸上,他紧蹙的眉头间仿佛还凝着未说出口的忧虑,“只要能让他撑到天亮,伤元气也认了。”
李掌柜叹了口气,从最上层的药罐里舀出一勺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这是‘断血竭’,能强行凝血退热,只是过后会头晕目眩,三日之内不能动气。”他用温水化开药膏,撬开陆江来的嘴灌了进去,动作快而稳,“你们先在里屋躲着,我去前堂应付。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陆大人已经醒了,正在换药。”
荣善宝点点头,扶着陆江来躺平,又用帕子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荣善宝坐在床沿,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忽然想起在船上时,他靠在船舷上望着京城轮廓的模样,那时的他,眼神里有警惕,有算计,却唯独没有此刻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李掌柜压低的说话声,似乎是有人来问诊,脚步声在堂内转了一圈就离开了。荣善宝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去倒杯水,却瞥见陆江来攥着的那张纸片——不知何时松开了些,露出了背面的痕迹。
她小心地抽出纸片,翻面一看,心脏猛地一缩——背面竟还有一行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墨迹边缘有些晕染,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面具人……是‘影阁’的。”
影阁?!
荣善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暗杀组织,据说只要给够价钱,能取任何人生的性命,且从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只知道每个成员都戴着特制的面具——银色的,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是户部尚书雇的?还是……乌孙国的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赵承业怎么会知道影阁?他一个被软禁的前官员,怎么会对江湖组织如此了解?难道听松茶社的背后,藏着比“扳倒户部尚书”更深的盘根错节?
正乱想着,里屋的窗户忽然被轻轻敲了三下。荣善宝瞬间绷紧了神经,摸出银簪护在身前,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传来个极轻的女声,像被风吹过的柳叶:“荣姑娘不必惊慌,我是赵先生的故人,特来送样东西。”
荣善宝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外面站着个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梳着双环髻,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木盒,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的一颗小小的痣。看着面生,不像是听松茶社的人。
“你有什么东西?”荣善宝没敢开窗,声音里带着警惕。
女子将木盒放在窗台上,轻轻推了推:“这里面是‘影阁’的令牌仿品,你拿着它,今夜去望河楼,或许能保一命。赵先生说,若他没撑过去,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还说……乌孙国的公主,手里有能救陆大人的药。”
救陆大人的药?荣善宝的心又是一动。陆江来的伤靠“断血竭”只能暂时稳住,若真有特效药,或许能让他撑过这关。可这女子的话能信吗?万一又是个圈套呢?
“赵先生还说什么了?”荣善宝追问,可窗外已经没了动静。她推开窗户,那女子早已没了踪影,只有木盒静静地躺在窗台上,盒盖上刻着朵半开的紫花地丁——正是荣善宝给陆江来敷伤口时提过的草药。
荣善宝拿起木盒,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块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个“影”字,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看着倒有几分像真的。她捏着令牌,忽然想起李掌柜说过“天亮前必须把账册送进大理寺”,可现在陆江来昏迷不醒,印信被影阁的人抢走,乌孙国的公主在望河楼等着,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女子送来令牌……
时间一点点逼近子时,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到了床脚,照得陆江来的脸愈发苍白。荣善宝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又摸了摸怀里的卷轴和那半块沾血的柏木茶饼,忽然做了决定。
她将账册和茶饼藏进医馆最隐蔽的药柜夹层,又给陆江来盖好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然后拿起那枚影阁令牌仿品,揣好银簪,转身走出了里屋。
李掌柜在堂内打盹,听见动静惊醒过来,看见她要出门,急得直摆手:“姑娘,外面不安全!”
“我去去就回。”荣善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必须去弄清楚。”
她推开医馆的门,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镇子上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是亥时末了。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望河楼在城西的渡口边,是座三层高的木楼,据说夜里能看见河面上的渔火,因此得名。荣善宝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手里的令牌被她攥得发热。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乌孙国公主的真相,还是影阁的又一个陷阱?
快到渡口时,她忽然看见望河楼的顶层亮着盏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夜空中投下模糊的轮廓。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楼底下的阴影里,似乎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腰间隐约露出刀柄——看身形,竟和影阁的面具人有几分相似。
而就在这时,她揣在怀里的令牌仿品,忽然变得滚烫起来,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她低头一看,令牌正面的“影”字不知何时竟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指缝往下滴。
与此同时,望河楼顶层的灯,突然灭了。
荣善宝猛地顿住脚步,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隐隐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子惊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是乌孙国的公主出事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个引她入局的杀局?
她攥紧了银簪,抬头望向黑漆漆的望河楼顶层,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楼檐下悬挂的风铃——那风铃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银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极了面具摩擦的声音。
子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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