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到底……把自己，把谢扶摇，置于何地了？

  谢扶摇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山谷是在一片寂静中醒来的。

  没有剑气破空的锐响，没有翻动书简的细微声响，也没有他低沉平缓的嗓音，甚至没有他起身时衣料摩挲的窸窣。

  只有鸟雀在窗外枝头啁啾，溪水流淌的淙淙声，还有风吹过灵植叶片发出的沙沙轻响。

  这些平日里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被无限放大，衬得竹楼内外空空荡荡，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慌。

  凌晚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枕边情丝引蜷缩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

  凌晚盯着头顶灵竹的纹理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

  推开竹楼的门，清晨饱含灵气的空气涌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新味道。

  平台空无一人，石桌石凳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昨夜她无心留下的半杯冷茶。

  谢扶摇常站的位置空落落的，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过。

  “嘤……”

  脚边传来细弱的叫声。

  情丝引不知何时醒了，跟了出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脚踝，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里面写满了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仿佛在问。

  他呢？

  凌晚弯腰将它抱起来，入手沉甸甸暖呼呼的一团。

  小家伙立刻在她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惬意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小呼噜声，尾巴轻轻摆动着。

  抱着这唯一的热源，凌晚心里那点空落感似乎被填平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待在竹楼里胡思乱想。

  谢扶摇说此地禁制全开，安全无虞，那正好探索一下这个，谢扶摇口中“家母昔年静修”，如今被他用来“暂作安身”的神秘幽谷。

  起初凌晚只敢在竹楼附近转悠。

  溪流清澈见底，能看见色彩斑斓的灵鱼悠闲游弋。

  花圃里的奇花异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只觉灵气氤氲，光华流转。

  那片药圃更是规模惊人，年份久远的灵芝随处可见，甚至有传说中早已绝迹的几味古药，被精心照料着，长势喜人。

  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雅致和孤独。

  凌晚越走，心里的疑惑越深。

  这里处处都有人工打理的痕迹，阵法禁制精妙绝伦，绝非荒弃之地。

  可除了那些温顺的仙鹤，灵鹿和一些毫无攻击性的小兽，她再没感受到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谢扶摇说他母亲昔年在此静修。

  可一位天衍阁出身的女子，即便静修，身边难道连个侍奉的童子仆役都没有？

  此地阵法维护，灵植照料，绝非能靠自己生长长久维持。

  难道……这里一直是谢扶摇在打理？

  或者，有他信任的人定期前来维护？

  她抱着情丝引，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向山谷更深处走去。

  小径蜿蜒，通向几座掩映在林木深处的楼阁亭台。

  她先来到一座藏书阁。

  阁楼不大，却分三层，以灵木建造，古朴厚重。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没有灰尘，只有淡淡的书香和防虫防腐的灵药气息。

  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玉简、古籍、帛书，内容包罗万象，从上古秘闻到各派功法心得，从奇门遁甲到星象卜筮，甚至还有许多凡间的诗词杂记。

  许多典籍的年代久远得吓人，有些甚至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古文字。

  凌晚随手抽出一卷，是关于东海某个失落秘境的风物志，记载详尽，笔触冷静，却透着一股亲历者的笃定。

  她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里与其说是藏书阁，不如说是一座私人图书馆，而且主人的兴趣广泛得惊人，涉猎之深，远超寻常宗门。

  她又去了旁边的炼器室和丹房。

  炼器室中，地火被精妙的阵法拘束着，安静燃烧，旁边摆放着一些半成品的法宝胚胎和许多她看不懂用途的稀有材料，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丹房里丹炉冷寂，但药柜里分门别类存放着无数珍稀药材，有些连她这个林家大小姐都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实物。

  这些地方都干净整洁，物品摆放有序，却同样透着一种“许久未有人真正使用”的冷清。

  工具上没有新鲜的磨损痕迹，丹炉内壁没有近期使用的药气残留。

  最后，凌晚来到山谷最深处，也是最幽静的一座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推开进去，里面只有一座简单的竹屋，一方石台，一眼灵泉。

  竹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再无他物。

  桌上放着一卷摊开，似乎写到一半的阵法推演稿，用的是一种极其繁复古老的阵纹，旁边搁着一支普通的毛笔，墨迹早已干透。

  石台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常年有人盘坐其上留下的灵力浸润痕迹。灵泉汩汩冒着清冽的泉水，旁边放着一个青瓷水瓢。

  这里，大概是谢扶摇平日独自静修或思考的地方。

  凌晚站在小院中，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灵泉叮咚，微风拂过，竹叶沙沙。

  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真实。

  可她却从这份极致的宁静中，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偌大的山谷，精妙绝伦的阵法，价值无数的藏书珍宝，得天独厚的修炼环境……却只有谢扶摇一个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里练剑，在这里读书，在这里推演阵法，在这里对着灵泉静坐。

  没有同门的喧闹，没有长辈的教诲，没有朋友的陪伴，甚至没有仆役的打扰。

  只有谢扶摇自己，和这满山谷的寂静。

  凌晚忽然想起，谢扶摇在剑宗时，似乎也是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和比试，极少与人交往。

  传闻中他冷心冷情，一心向剑。

  以前她只觉得谢扶摇高傲孤僻，不好相处。

  可现在，站在这座空荡荡处处留着谢扶摇独自一人气息的小院里，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种孤寂，并非全然出于性格，或许，也是一种习惯，一种从很久以前，在这样的环境里养成的习惯。

  “嘤嘤……”

  怀里的情丝引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爪子扒拉着她的手臂，黑眼睛望着竹屋的方向，又看看她。

  凌晚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连情丝引都觉得这里太安静了，谢扶摇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该有多枯燥，多乏味？

  那些被世人仰望的天赋和修为，那些令人艳羡的资源和背景，背后，是不是也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孤单。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凌晚的心口一下。

  她抱着情丝引，退出了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

  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这一次，她看那些景致的目光有些不同了。

  那些精心打理的花草，那些巧妙布置的阵眼，那些收集来的浩瀚藏书和珍贵材料……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修炼和生活。

  也许，也是一种排遣，一种对抗漫长孤寂时光的方式。

  凌晚回到竹楼平台，将情丝引放下。

  小家伙立刻在平台上撒欢跑了几圈，又凑到她脚边蹭蹭。

  凌晚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心绪难平。

  谢扶摇离开才不到一日，她却已经开始觉得这山谷空旷得让人心慌。

  而谢扶摇，曾经在这里独自度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夜？

  她骗了谢扶摇。

  用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闯入了他的世界，打破了他或许早已习惯的孤寂。

  谢扶摇接受了这个谎言，将凌晚带入这处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私密之地，给予她庇护，指点，甚至是日益加深的亲近。

  而她现在，却在这里，揣测着谢扶摇过往的孤单，并为他的离开而感到空落和不安。

  这感觉，复杂得让凌晚心口堵的慌。

  她到底……把自己，把谢扶摇，置于何地了？

  变成现在这幅不清不楚的模样，全是她的过错。

  情丝引似乎察觉到了她低落的情绪，不再乱跑，而是跳上石桌，用脑袋拱了拱她放在桌上的手，又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指尖。

  湿漉漉，暖呼呼的触感传来。

  凌晚低头，看着小家伙纯然信赖的黑眼睛，看着它身上那越来越漂亮，光泽莹润的雪白毛发。

  谢扶摇说，情丝引是他的情丝所化，情意越浓，它便越有灵性，越显光华。

  那如今这般漂亮得惊人的模样……

  凌晚的心，不受控制地，重重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