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若愿意,可否带我回忆一二关于从前?

作者:裳妍
  尘埃在光柱中定格,谢扶摇最后那句话的余音,像冰凉的丝线,缠绕在凌晚的心头,越来越乱。

  “有些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甚至不是明确的相信。

  只是一种基于“情丝引”这种无法作假的灵兽反应,而推导出,留有余地的可能性陈述。

  恰恰是这种平静到近乎理性的“可能性”,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凌晚感到恐惧和崩溃。

  因为这是假的啊!

  从头到尾,从那个山洞开始,到后来的“道侣”谎言,再到刚才那番“英雄救美,少女怀春”的狗血故事,全都是她情急之下,带着报复和自保心理编造出来的!

  她怎么会知道这只叫情丝引的灵兽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自己也搞不清其中的缘由。

  就在凌晚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自己的良心谴责和悔恨淹没时,谢扶摇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和疏离,多了一丝极其细微到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别扭。

  他没有看凌晚,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我……”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记忆尚未恢复。许多事……模糊不清。”

  凌晚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说什么?

  谢扶摇的指尖在矮榻光滑的木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极细微的习惯动作。

  “情丝引既认定你,”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斟酌用词。

  “我……亦非背信弃义,因己身之故便随意摒弃……关系之人。”

  凌晚的心猛地一沉。

  他……他这意思……

  果然,谢扶摇终于转过了头,琉璃灰的眸子正视着她。

  那里面没有了审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混合着疏离、无奈、以及一丝强行压抑下去的别扭的认真。

  “过往既已发生,我……不会否认。”

  他避开“道侣”这个具体的词,措辞谨慎。

  “只是眼下记忆缺失,于你……或有亏欠。”

  凌晚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竟然真的……接受了这个设定?

  因为情丝引,因为他所谓的“非背信弃义”?

  荒谬感达到了顶点,她却连一丝假笑都扯不出来。

  谢扶摇看着她紧绷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误将凌晚的震惊和崩溃,理解为了委屈和不安。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又松开,似乎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

  终于,谢扶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生硬,带着一种近乎笨拙,与他平时形象截然不同的别扭:

  “你……若愿意,可否……带我回忆一二?关于……从前。”

  他移开视线,仿佛说出“从前”这两个字都让他感到不适。

  “或许……有助于我恢复记忆。”

  最后一句,像是为自己这个突兀的请求找的借口。

  凌晚彻底懵了。

  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她怎么编瞎话吗?

  她看着谢扶摇那难得流露出的一丝不自在和强撑的“负责”姿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继而是灭顶的绝望。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谢扶摇他要“回忆”!

  她去哪里给谢扶摇变出“从前”?!

  情丝引似乎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僵持的气氛,从凌晚怀里探出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黑眼睛里满是困惑。

  谢扶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凌晚紧紧抱着灵兽,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在等待凌晚的回应。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持。

  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凌晚脑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戏台已经搭好,看客已经入座,她这个蹩脚的戏子,就算唱破喉咙,也得把这出荒诞剧演下去。

  否则,后果她承担不起。

  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凌晚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瞬。

  或者说,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

  她慢慢地将怀里不安扭动的情丝引放到旁边的榻上。

  小白团子“嘤”了一声,不解地看着她。

  然后,凌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样,一点点转过身,正面对着谢扶摇。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慌,但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支撑着她抬起了头。

  谢扶摇静静地看着她,琉璃灰的眸子里映出她僵硬的身影。

  在谢扶摇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凌晚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

  她慢慢地将怀里还在茫然眨眼的情丝引放到矮榻的软垫上,小家伙“嘤”了一声,似乎想跟着她,却被她轻轻按住了。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一点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双总是含着雾气,此刻却强撑着不肯躲闪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谢扶摇的视线。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凌晚心慌。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化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更加遥远,也更不容违逆。

  她垂下眼睫,又强迫自己抬起。

  视线掠过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即使此刻放松着,也透着一股握剑的力道与稳定。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自己苍白的面色形成对比。

  就是这双手,曾经在雷劫中握剑向天,也曾在她撒谎时,冰冷地扣住她的脖颈。

  现在,她要主动去碰触它。

  这个认知让她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可是,没有退路了。

  谢扶摇要求“回忆”,要求她这个“道侣”带他找回“从前”。

  她总不能干坐着,或者继续用苍白的话语编织更多一戳即破的谎言。

  肢体接触,或许是打破眼下僵局,暂时“蒙混”过去的最直接方式?

  至少,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真实”的牵绊?

  而且,凌晚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一些话本里的桥段。

  那些痴男怨女,不都是靠执手相看,互诉衷肠来增进感情的吗?

  虽然她和谢扶摇的情况截然相反,但形式或许可以借鉴?

  至少,能让他暂时别再追问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细节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羞耻又后悔,她慢慢抬起自己同样冰冷,甚至在微微发抖的手。

  动作很慢,很迟疑。

  一步,又一步,指尖在空中划出细微的轨迹。

  谢扶摇的视线随着她的手移动,琉璃灰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没有动,也没有收回手,只是那样看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等着看这只受惊却又不得不靠近的小动物,下一步会怎么做。

  终于,凌晚冰凉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谢扶摇的手背。

  触感温热,比她想象中要暖。

  或许是因为阳光,或许是因为他自身气血正在恢复。

  那一点细微的温差,却像电流般窜过她的指尖,让她浑身一颤,几乎要立刻缩回手。

  不能缩。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励,克制着自己想逃离的冲动。

  硬着头皮,她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手指,一点点覆盖上谢扶摇的手背。

  不是握住,只是虚虚地贴着,带着全然的生疏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凌晚的手很小,很软,因为紧张而绷紧,指尖冰凉。

  贴在谢扶摇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手背上,反差鲜明。

  谢扶摇的睫毛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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