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情丝引,它很喜欢你
作者:裳妍
那日“见不得光”的对话之后,谢扶摇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像个哑巴。
除了必要的服药,调息指令,他几乎不开口,甚至连眼神都吝于给予。
凌晚每次进屋,都感觉像是踏入了一片无声的雪原,寒气凛冽,唯一的暖源就是怀里那只懵懂黏人的小白团子。
情丝引似乎完全不受主人低气压的影响,依旧欢快地围着凌晚打转,撒娇卖萌,求抱求摸。
它成了这冰冷房间里唯一的活气,也成了凌晚唯一能放松片刻的理由。
只有在抱着这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感受着它毫无保留的依赖时,凌晚才能暂时安慰自己一切都还没那么糟糕。
谢扶摇的伤恢复得很快。
极品丹药和其自身深厚的根基起了作用,不过十余日,他已能下床行走,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巅峰,但行动已无大碍,周身那股凛然剑意也重新变得凝实,只是愈发内敛,也愈发冰冷。
他开始长时间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调息,背脊挺直如松,侧脸线条在透窗而入的天光里,显出玉雕般的冷硬与疏离。
凌晚则愈发像个隐形人。
她小心地控制着出现的频率和时间,送药送水,然后便迅速退到外间,或者干脆出门,在凡间熙攘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试图用烟火气冲淡心头的惶惑与烦闷。
她不敢走远,也不敢离开太久,总惦记着屋里那个伤患,以及自己撒下的弥天大谎。
这天午后,凌晚从街上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
她自己没什么胃口,只是记得情丝引似乎对甜香的东西很感兴趣,昨日舔了她指尖一点糖渣,欢喜得直打滚。
推开院门,小院寂静。
她习惯性地先看向正房窗户
谢扶摇果然又在窗边矮榻上打坐,双眸微阖,气息沉静。
情丝引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扑过来,而是蹲坐在谢扶摇脚边的蒲团上,小脑袋一点一点,似乎也在跟着调息,只是那模样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可爱。
凌晚放轻脚步,打算悄悄把糖糕放在外间桌上就离开。
就在她转身之际,窗边传来谢扶摇清冷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
“过来。”
凌晚脚步一僵,心脏漏跳半拍。
谢扶摇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她说话了。
她迟疑地转过身,看到谢扶摇已经睁开了眼,琉璃灰的眸子正平静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
“那是什么?”
“是……是桂花糖糕。”凌晚下意识地把纸包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幼稚,讪讪地拿出来。
“凡间的小吃,给……给情丝引带的。”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半句,撇清自己的关系。
谢扶摇的目光在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
“坐。”
他示意了一下矮榻另一侧的空位。
凌晚愣住了。
坐?
和他一起?
在这阳光暖融的窗边?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我站着就好……”
她小声推拒。
谢扶摇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无法抗拒。
凌晚慢吞吞地挪过去,在离他最远的榻角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聆听师长训诫。
情丝引被糖糕的香气吸引,“嘤”了一声,从蒲团上跳下来,熟练地窜到凌晚腿边,扒拉着她的裙摆,小鼻子一耸一耸。
凌晚连忙打开油纸包,掰了一小块还温热的糖糕,递给小家伙。
情丝引立刻用小爪子抱住,迫不及待地啃起来,发出满足的细微吧唧声。
阳光透过窗棂,将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房间里弥漫着桂花糖糕甜腻的香气,和一种令人坐立难安的寂静。
谢扶摇的目光落在专心致志啃糖糕的情丝引身上,看了片刻,又缓缓抬起,落在凌晚紧绷的侧脸上。
“你的伤,”
他忽然开口,话题跳转得让凌晚猝不及防。
“如何了?”
凌晚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和脖颈,那里早已没有任何伤痕,连淤青都消散了。
他指的是之前被血魔魔气冲击,还有被他掐出的痕迹?
“早……早就好了。”她低声回答,有些摸不准他的用意。
谢扶摇“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情丝引啃糖糕的细微声响。
凌晚只觉得这沉默比之前的冰冷对视更难熬。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觑向谢扶摇。
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唇色很淡,没什么血色,但形状优美。
没有了清醒时的凌厉和拒人千里,也没有重伤时的脆弱,此刻的他,更像一尊精心雕琢却缺乏生气的玉像,沉静,遥远,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靠近的孤独感。
凌晚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漫天雷劫中,谢扶摇逆着紫电挥剑的决绝身影,想起他昏迷时苍白的脸和滚烫的额头,也想起自己谎称“道侣”时,谢扶摇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冰冷。
她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谢师兄……”她鼓足勇气,打破了沉默,声音细弱。
“你……你的伤,还好吗?丹药……还够吗?”
谢扶摇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
“尚可。”他言简意赅。
“那……那就好。”
凌晚干巴巴地应道,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凌晚准备找借口溜走时,谢扶摇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情丝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已经吃完糖糕,正满足地舔着爪子在凌晚膝盖找了个舒服姿势窝下来的小白团子身上。
“它很喜欢你。”
凌晚身体微僵,抚摸着情丝引绒毛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是承认?还是否认?
谢扶摇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凌晚心头:
“它生于我心念情根之畔,与我神魂相系。其性最纯,感知最敏。”
他的目光从情丝引身上,缓缓移向凌晚的眼睛。
“它只会亲近两种人:一是我,二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词,但凌晚已经懂了。
二……是他命定的道侣。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凌晚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在试探什么?
“所以,”谢扶摇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它既如此亲近你,甚至……愿以本源灵力相护,”他提及了那日情丝引为他缓解痛苦之事。
“有些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凌晚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琉璃灰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怀疑,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有待验证的推论。
他……他真的在考虑那个荒谬的可能性?
还是说,这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想看看她在听到“并非空穴来风”时,是会惊喜,还是会露出更多马脚?
凌晚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自己只是一时兴起,骗着他玩的吧?
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可能就变成死尸一具了。
最终,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情丝引,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小白团子被抱得有些不舒服,抗议地“嘤”了一声,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
谢扶摇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挺拔冷寂,一个蜷缩不安,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以及一只对一切毫无所觉的雪白灵兽。
凌晚僵坐在榻角,怀里抱着温热的小生命,却只觉得周身冰冷。
他信了吗?
还是不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亲手编织的这张谎言之网,正在将她越缠越紧。
而网的另一端,系着的,是谢扶摇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始终沉默的琉璃灰眼睛。
完蛋了,她好像开了一个自己承担不起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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