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娓娓道来

  “听闻大人是农耕传家，自是知道庄户人家的艰辛，也知道于百姓而言，填饱肚子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听闻大人母亲早年亦曾躬耕陇亩，亲手操持桑麻，是一等一的能干人儿。如此家学渊源，想来大人更能体恤民情，不拘一格察实情。今日这番讲解，若小女子讲得不清不楚，大人尽可当场训诫，便是杖罚我亦是认的；若讲得有理有据，望大人念在为民谋食无分男女的份上，容我陈情。”说罢，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微微下拜，神情不卑不亢。

  李明举盯着她，眼中寒意未消，却抬手阻止了身后衙役的再度呵斥。

  见此情形，袁嘉华便接着继续讲解，她条理清晰地陈述起合作社的耕作模式，从土地整合到轮作规划，从选种育苗到大棚温控，一一详述。这般清晰，由此得见，她确实如传闻一般一手一脚的参与了大棚的建设与运营。

  李明举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粗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解时神情专注，所诉所讲皆实在透明，一边说着一边还利落的展示大棚的账目，往来收支清晰可查，然后她引一行人去看村里的红榜，上头居然采用了积分和分红制，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每家每户的积分与贡献，这种新奇的方式看得随行人员啧啧称奇。

  “你这红榜用字书写，可这村里能有几人识字？莫不是为了今日视察特意作的样子？”李明举看着那红纸黑字，眼底的疑虑渐起。

  袁嘉华却并不急着解释，而是向人群中招了招手，便有几个六七岁的孩童大着胆子跑了过来。袁嘉华蹲下身轻声问孩子们：“这上面记的什么？”孩子们争先恐后念出积分明细，谁家修渠几分、谁家育苗几垄，除却偶有几个字不识得，其余竟都能准确读出。

  她起身微笑道：“大人可见，青山村办学已经有些许时日，现下不论成年之人还是孩童，均是识字的。”

  见此奇景，李明举大为震撼，要知道，在现下这个时代，一个村庄竟传闻人人能吃饱已经足够叫他震惊，如今竟连孩童识字也成了寻常事。

  他并不相信，心里笃定是袁嘉华等人早已安排好的戏码，刻意挑选识字孩童应付差事。他又朝人群中招了招手，指着其中两个约莫四旬左右的妇人，“你们过来。”

  那两个妇人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双手拘谨地绞着衣角。“大...大人...”原本伸着脑袋看热闹的模样一瞬间消失殆尽，只觉得一张嘴都被针缝上了，但看了看袁嘉华，想着不能叫大姑娘丢了人。鼓足了勇气，也只呐呐的喊了声大人。

  见二人这般，李明举似是才露出几分满意，这才是他印象中农妇该有的模样嘛。

  他冷笑一声，随手将袁嘉华刚才递给他看的账册子翻了一页，指着账册上一处，“念！”

  那妇人颤巍巍靠近账册，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张了张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额头的汗珠倒是越出越多，她下意识的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一双眼红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见状李明举正要开口嘲讽，另一名妇人却深呼吸几瞬，颤声开口：“是……是上月购菜种的支出，三十七文一斤，共买了六百斤……”她越念越稳，竟将那行小字完整读出。

  “后...后头是每户帮工的天数，其中，赵春山家是...”这时，先头那位迟迟开不了口的妇人忽然接了上去：“是七天半，因他家婆娘生娃，请了三天假，故此少了。”她声音渐稳，顺着就将后头的一整页念完了。

  李明举微愣在原地，他没料到这小小的青山村竟然真的人人皆识字，这这这...这是多大的政绩啊！此事若上报朝廷，必成教化典范！他心中惊涛翻涌，脸上却仍强作镇定。

  将李明举的神情看在眼里，袁嘉华不动声色，只是继续讲解，她在现代时就是帮村民带货的流量博主，深谙如何让质朴的乡村生活图景打动人心。她一时用质朴的乡音讲述春种秋收的喜悦，一时又引经据典谈及“耕读传家”的古训，将农事与诗书并举，言语间既有泥土的厚重，又含文化的清韵。

  李明举审视的目光扫过人群，发现青山村的村民都挺直了脊背，与他印象中的庄户人家略有不同。而眼前的袁嘉华，

  虽为农家女，却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与他想象中“牝鸡司晨”的泼悍模样截然不同。

  过不多久，一行人便来到了村里的晒谷场。此时并不是制作脱水蔬菜的时节，但为了展示，袁嘉华还是请人进行了布置。只见晒谷场一侧搭建起了几排整齐的竹架，上面晾晒着各种颜色的脱水蔬菜，有翠绿的青菜、橙黄的胡萝卜、深褐的野山菇，琳琅满目，散发出淡淡的蔬菜清香。几个村民正有条不紊地翻晒、整理。

  “大人您看，”袁嘉华指着这些脱水蔬菜，“这便是我们合作社的主要营生之一。将当季富余的蔬菜经过处理，制成干货，不仅能保存良久，还能远销外地，为村民们增加一份收入。”

  李明举走近细看，拿起一片脱水青菜，入手干脆。“这东西，能吃？”他有些怀疑，这青山村的新奇玩意儿真是多。

  “回大人，不仅能吃，口感还颇为爽脆，还能为远行的跑船人治病咧。”袁嘉华说着，便让一旁的村民取来一小袋泡发好的脱水蔬菜制作的菜肴，“大人不妨尝尝。”

  衙役接过，呈给李明举。李明举取了一点放入口中咀嚼，果然如袁嘉华所说，爽脆可口，并无异味。他微微颔首，又听袁嘉华讲这脱水蔬菜如何为跑船人治病，心底对袁嘉华渐渐由最初的抵触到了几分赞赏。他心底的某些成见开始松动，眼前这个女子不仅见识广博，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为乡民谋福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