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争名儿

  一日早饭后，二丫正在收拾碗筷，三丫在编竹篓子，四丫、五丫提着篓子正准备去田里翻捡漏挖的洋芋。阿奶照常对阿娘进行生儿教育，阿娘笑着频频点头，手里喂奶的动作半点不停。

  只见伴随着好几个村民的欢呼声，一队衙役敲锣打鼓的抬着一块红布盖着的牌匾进了院子。

  为首的捕头朗声道：“县太爷有令，青山村赵贵灭蝗害、献良种、教耕法，惠及三乡四里，特赐‘义民’匾额一方，免三年赋税！”

  说着，红布揭开，鎏金匾额熠熠生辉，围观村民跟炸开了锅一般，欢呼声、叫嚷声一时充斥乡里。赵贵慌忙整了整衣襟上前接匾。

  原来，赵贵因着抗蝗有功，又引种土豆，被里正推举到县里，得了个大大的表彰，县太爷亲赐“义民”匾额。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咱青山村还是头一回收到县太爷的匾哟！”

  “可不是咧，我的天呐，这金灿灿的字，莫不是金子做的！”

  “哎呀你可别摸，你这无知妇人，别把这金字牌匾摸掉了灰。”

  村民们围在匾额下，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赵贵也是喜不自胜，连平日里刻薄的阿奶都破例给全家每个人发了鸡蛋。

  好几日，全家都洋溢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因着土豆丰收，村人起哄，家中存粮也多起来，赵贵决定办个宴席，请全村老少都来吃顿饱饭。

  袁嘉华自然就带着妹妹们忙碌起来，宾客宴请、桌席安排、借来送往张罗得井井有条。土豆丝、炸土豆、土豆泥、土豆饼、烤土豆轮番上桌，活脱脱的土豆宴，村民们一吃，直呼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吃法。还有那擅长唱山调的乡亲，现场就编了调子，这土豆宴就这么活脱脱的传唱起来，流传开来。

  这次宴席办得成功，赵贵家的几个女儿功不可没，席间忙碌的她们被更多的乡亲看到，纷纷夸赞不已，渐渐也就传出赵家闺女个个伶俐能干的话来。

  因着家里吃饱了饭，王氏茶艺越发精进，袁嘉华打配合也十分到位，原来刻薄的阿奶也是好久没作妖了。这个时候，可以进一步，给姐妹们争取点权益了。

  “咳咳咳！阿爹，我都十二了，二妹九岁、三妹七岁、四妹五岁、五妹三岁、六妹两岁了，但只按顺序叫着丫头，咱是不是该有个名儿啊？”趁着饭菜上桌的空档，袁嘉华提议。

  “啥子？你们这些女娃娃要啥名儿，迟早要嫁到别人家里的货，白费那心思做什么？”果然，一提，阿奶就跳了起来。

  赵贵显然也对这提议有些意外，毕竟在这一片，生下来的女娃娃多数都只按排行唤作大丫、二丫，名字是男娃才有的福分。

  所以你到村口喊一声大丫，得有十来个应声，喊二丫也不止一个回头。

  就连阿娘王氏，在娘家也只是三丫，过了门就随夫姓被唤作赵王氏，赵贵说起她也只是孩儿娘，名儿好像并不是个必需的东西。

  袁嘉华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粗纸装订的册本子，那是她前一阵指使三丫翻到祠堂摸出来的，是赵氏的族谱。她翻开泛黄的纸页，指着一行墨迹道：“祠堂族谱上，百年前祖婆婆的名字都刻着呢，叫赵淑英，还曾捐过修桥钱粮。女子怎会不该有名？名字一不犯天条，二不违王法，记在自家本子上，爹娘喊着也顺口，也不会一喊应一片。况且，我看这上头刚巧排到了嘉字辈，咱就顺着起名儿，也不费功夫。”

  “你何时识字的？”看着她指着族谱，说得头头是道，赵贵第一次生起了狐疑。

  听到这话，袁嘉华心里陡然一惊。

  这些时日工作推动得太顺利了，她竟然忘了自己可是穿越到一个平均识字率不足10%的小村落，在这里，连男娃识字的都不多，更何况是女娃。

  捏着族谱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在大脑里飞快的搜寻大丫的记忆，看哪里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怎么不能识字？”她陡然拔高了音量，声音尖利又倔强，还带着一丝哭腔。不止赵贵吓了一跳，连阿奶都被吓得一哆嗦。

  “死丫头，你反了天了！敢这么跟你爹说话！”阿奶说着就举起拐棍打过来。

  袁嘉华却不退反进，眼泪滚在眼里，要落不落的，显得倔强又委屈，赵贵虽然不知为什么，但莫名心里都弱了三分。

  “我怎么不能识字了？阿爹你忘了，我从小就过目不忘，做事情又快又好，你曾允诺教我识字，可自从阿娘接连生了妹妹们，你就忘了你当初的承诺，也不教我识字，阿娘受了这些苦楚你也不帮她说句话。”说到这她瞟了一眼阿奶。

  王氏适时低下头，一滴泪从眼角落了下来，赵贵再也顾不得思考，当即转头去哄她。

  阿奶见状，当即暴怒，举着拐杖就朝她打来，她一边躲一边哭喊道：“打我也没用，名字我还是要的！你们越打，我越要念出声来——嘉华，嘉华！你们记住了，我这辈子都叫这名！二妹叫嘉伶，三妹叫嘉俐，四妹叫嘉聪，五妹叫嘉敏，六妹叫嘉婷，七妹叫嘉玉。我们每一个都要有名字！”

  虽然躲着，到底不敢让阿奶跑摔了，肩膀还是多多少少挨了两下，她的眼泪哗啦啦就落下来，几个妹妹也跟着哭作一团，纷纷扑上来抱住阿奶的腿。阿奶也跑累了，眼看也挣不脱，嘴里不停的骂着，“几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赵贵哄了一阵王氏，抬头手足无措地看着女儿们哭作一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中是昔日与妻子王氏的甜蜜承诺，首次得女时的欣喜，大丫聪慧时，他也曾许以期望。可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女娃落地，他被阿娘和村里人的言语压得抬不起头，渐渐也就忘了承诺，任由王氏被阿娘磋磨，女儿们一个个如草芥般长大，连名字都成了奢望。低头又见王氏眼巴巴的看着他。

  “好...”一个好字落地，声音并不大，但袁嘉华灵敏的捕捉到了，她抬头，看见赵贵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是有些动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