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偶遇

  寒假开始后，上海的街头多了几分悠闲。虽然天气冷了，但阳光好的日子，街上散步的人还是不少。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林昭的生活形成了新的规律：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吃早饭。上午在家看书——主要是学校的寒假作业，还有那本《计算机基础教程》。下午出门，要么去学校微机室，要么去市图书馆。晚上回家，继续学习，十一点睡觉。

  很单调，但很充实。

  蒋南孙和朱锁锁的消息少了很多。朱锁锁在寒假第一天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兴奋：“林秀才，我爸爸回来了！他这次能在家待半个月，我要好好陪他！”

  林昭记得朱锁锁说过，她爸爸是海员，常年出海，一年回家一两次。这次能待半个月，确实难得。

  “那你好好陪你爸爸。”林昭说。

  “嗯！等我爸走了，我去找你玩！”朱锁锁说完，挂了电话。

  蒋南孙也打过一次电话，声音有些疲惫：“林同学，我爸给我报了钢琴课和小提琴课，还有礼仪课。寒假每天都要去上课，没时间找你们了。”

  “学点才艺也好。”林昭说。

  “我不喜欢。”蒋南孙轻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但我爸非要我学，说以后有用。”

  林昭没说什么。他知道蒋鹏飞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而且站在蒋鹏飞的角度，让女儿学这些“上流社会”的才艺，确实是为了她好——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那你就好好学。”林昭只能说。

  “嗯。”蒋南孙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之后，三个人的联系就断了。林昭每天埋头学习，去微机室，去图书馆。蒋南孙每天去上课，练琴，学礼仪。朱锁锁陪爸爸逛街，吃饭，聊天。

  三个人像三条平行的线，在寒假这个节点，短暂地分开，各自前行。

  这天下午，林昭从市图书馆出来。他借了几本书——一本《数据结构与算法》，一本《企业融资案例分析》，还有一本英文原版的《Introdu to puter Sce》。书包沉甸甸的，但心里很踏实。

  太阳还没下山，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在街道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林昭低着头，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的关于二叉树的内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突然，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林昭下意识地转身，然后愣住了。

  蒋南孙站在他面前，背着一个小提琴盒，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衬得脸很白。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那种笑容是林昭很少见的——不是平时那种含蓄的微笑，是真正开心的、放松的笑。

  “林同学，真巧。”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昭回过神：“蒋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上完小提琴课。”蒋南孙指了指背上的琴盒，“老师今天有事，提前下课了。我小姨找我妈妈有点急事，让司机先送她过去，等会儿再回来接我。我看时间还早，就想在附近走走。”

  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林昭身边，和他并肩往前走。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影子。

  “你一个人？”林昭问。

  “嗯，一个人。”蒋南孙点头，笑容更深了些，“难得不用被课程表赶着，感觉还挺好。”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这条路不宽，两旁是些老式的小店——文具店，裁缝店，小吃店。下午时分，行人不多，很安静。

  “你爸给你报的课，上得怎么样？”林昭问。

  蒋南孙的笑容淡了些：“还行吧。钢琴课的老师很严厉，小提琴课的老师好一点，但也不好学。礼仪课最无聊，学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怎么笑……”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些。但我爸非要我学，说以后社交场合用得上。他说蒋家的女儿，不能什么都不会。”

  林昭能听出她话里的无奈。蒋南孙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能说这些，说明是真的累了，烦了。

  “你爸这是要把你培养成全能选手啊。”林昭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你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至少还能去餐厅当个礼仪小姐，或者去地铁口拉小提琴卖艺。饿不死。”

  蒋南孙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笑泛起淡淡的红晕。

  “林同学，你……”她笑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可真特别。”

  “我说的是事实。”林昭表情认真，“你看，学礼仪可以当礼仪小姐，学小提琴可以街头卖艺。万一你家哪天破产了，你还能靠这些手艺养活自己，不至于饿死。”

  蒋南孙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话要是让我爸听见，非得气死不可。”

  “那就别让他听见。”林昭说。

  蒋南孙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不过你说的对。学都学了，至少是个技能。万一真到那一步，我也能养活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街心小花园，里面有几对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依偎着说笑。冬日的阳光很暖，照在那些情侣身上，画面看起来很温馨。

  林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蒋南孙。她今天没扎头发，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米白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皮肤很白，浅灰色的围巾松松地围在颈间，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正低头看着地面，嘴角还带着刚才未散尽的笑意。

  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昭心里那层封闭的、坚硬的壳，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个窟窿。有光透进来，暖暖的，痒痒的。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他知道，这样的美好，不属于现在的他。他现在要做的，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资格站在这样的人身边。

  而不是只能远远地看着，心里想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奶茶店。店里飘出甜甜的香味，门口排着几个年轻人。

  蒋南孙忽然停下脚步，把背上的小提琴盒拿下来，递给林昭：“林同学，帮我拿一下。”

  林昭接过琴盒，有些沉。他还没反应过来，蒋南孙已经一溜烟跑进了奶茶店。

  几分钟后，她拿着两杯奶茶出来，一杯递给林昭：“给，请你喝。”

  林昭愣住：“不用……”

  “拿着嘛。”蒋南孙把奶茶塞进他手里，又拿回自己的琴盒，“冬天喝点热的，暖和。”

  奶茶是温的，握在手里很舒服。林昭看着手里的奶茶，又看看蒋南孙。她正低头插吸管，动作很自然，好像请他喝奶茶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谢。”林昭说。

  “不客气。”蒋南孙抬起头，笑了，“算是谢谢你刚才安慰我。虽然安慰的方式有点……特别。”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人拿着一杯奶茶。冬日的下午，阳光，街道，奶茶，还有身边的蒋南孙。这一切，让林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学琴学得怎么样？”林昭问。

  “挺难的。”蒋南孙说，喝了一口奶茶，“左手按弦，右手运弓，要配合好。音准也很难把握，稍微偏一点，声音就不对。老师说我手型还可以，但力度控制不好。”

  “学多久了？”

  “一个星期。”蒋南孙说，“才刚学握弓的姿势，还没拉出像样的曲子。不过我倒是练会了一小段《小星星》，你想听吗？”

  “在这儿？”林昭看了看周围。

  蒋南孙笑了：“开玩笑的。在这儿拉琴，会被当成卖艺的。”

  “你不是说万一破产了可以街头卖艺吗？”林昭说，“现在正好提前练习一下。”

  蒋南孙又笑了：“林同学，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实话实说。”林昭表情认真。

  两人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冬日的风吹过来，有些凉。蒋南孙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些。

  “你寒假都在忙什么？”她问。

  “看书，用电脑，学习。”林昭说。

  “又是计算机？”

  “嗯，还有金融，企业管理。”

  蒋南孙轻轻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永远都在学习。不过也好，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努力去争取，这样挺好的。”

  绿灯亮了。两人继续往前走。

  “你背的这是什么？”蒋南孙看了眼林昭的书包。

  “从图书馆借的书。”林昭说，“《数据结构与算法》，还有金融和计算机方面的。”

  “我能看看吗？”

  林昭放下书包，拉开拉链。蒋南孙凑过来看，发丝擦过林昭的手臂，有淡淡的香味。

  “这本是英文的？”她拿起那本《Introdu to puter Sce》。

  “嗯，想提高下英语，也想看看原版教材。”林昭说。

  “你真厉害。”蒋南孙轻声说，把书放回去，“我英文还行，但看专业书肯定看不懂。”

  “慢慢来，都能看懂。”林昭说。

  蒋南孙笑了笑，没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公交站附近。蒋南孙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嗯，我在路口。好，我在这儿等。”

  挂了电话，她说：“司机来接我了。”

  “嗯。”林昭点头。

  “今天谢谢你。”蒋南孙看着他，眼睛很亮，“和你聊天很开心。好久没这么轻松地说说话了。”

  “我也是。”林昭说。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我走了。”蒋南孙说。

  “路上小心。”

  蒋南孙走到车边，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离。林昭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家走。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里发出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