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进城的土包子，考场外的傲慢与偏见
作者:髁道墨
省奥数联赛的考点设在省城最豪华的实验中学。
豪车堵满了校门口的三条街。
奔驰、宝马只是起步，甚至还有几辆挂着两地牌照的保姆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车门打开。
一个个穿着订制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小绅士、小淑女走了下来。
他们手里或者是拿着几千块一支的进口补脑液，或者是戴着据说能开发右脑的所谓量子耳机。
每一个孩子身后都跟着至少两个焦虑而又骄傲的家长。
“儿子，这回稳住。”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妈妈，正拿着纸巾给儿子擦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那个什么红旗小学的乡下人也来考，真是笑死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向马路对面。
那里，一辆甚至连漆都掉光了的破旧中巴车，正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停下。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周围的家长纷纷捂住口鼻，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后退。
“真没素质。”
“这种破车也能进省城？交警不管管吗？”
车门打开了。
没有空调冷气，只有一股混合着山里泥土和长途跋涉的汗味。
张德福校长第一个跳下来。
他那双解放鞋上全是泥巴，那件洗得褪了色的中山装，扣子都扣错了位。
紧接着，二十个孩子鱼贯而出。
他们穿着并不合身、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校服，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黑红，眼睛里透着初入省城的怯懦和惊慌。
像是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哟，这就是那个报名表上写的红旗小学？”
一个举着手机正在直播的网红家长，把镜头怼到了孩子们的脸上。
“家人们快看啊，这就是所谓的教育公平。”
他夸张地笑着，语气里满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也来考奥数？这怕是连题目里的且字和或字都分不清吧？”
直播间里一片哄笑。
【这也能来考试？浪费名额！】
【也就是来见见世面的，估计连笔怎么握都不知道。】
小花站在队伍的最后，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那种赤裸裸的鄙夷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她抬不起头。
“别怕。”
张校长转过身，挡住了那些刺眼的镜头。
他那佝偻的背影，像是一座并不高大、却足够坚实的山。
“咱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比穿衣裳的。”
小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支被她削得尖尖的铅笔。
脑海里，浮现出临行前，那位 大哥哥在视频电话里说的话。
“小花，记住。”
“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你们手里的笔，就是刺破苍穹的剑。”
“去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答案。”
小花的手指不再颤抖。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进场。”
张校长挥了挥手。
孩子们排着队，在一片嘲笑声和议论声中，沉默地走进了那个金碧辉煌的考场。
铃声响起。
试卷发了下来。
整个考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这是号称“史上最难”的一届奥数题。
出题组为了筛选真正的天才，甚至在最后两道大题里，借鉴了部分未公开的国际奥赛训练题。
仅仅过了五分钟。
刚才还在考场外谈笑风生的城市学霸们，脸色变了。
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流下。
有人咬着笔杆，把嘴唇都咬破了；
有人死死盯着卷子，仿佛要把那张纸看出个洞来。
根本看不懂。
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那些晦涩的函数定义，就像是天书一样横亘在他们面前。
那个喝了进口补脑液的小胖子，手抖得连尺子都拿不稳。
然而在走廊尽头的03号考场。
监考老师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他监考过无数场考试，见过抓耳挠腮的，见过奋笔疾书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那二十个来自大凉山的孩子。
他们坐得笔直。
没有草稿纸。
没有眉头紧锁的思考。
甚至没有停顿。
他们的笔尖触碰到试卷的瞬间，就开始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舞动。
沙沙沙——
沙沙沙——
那声音整齐划一，密集得像是一场急促的春雨。
没有犹豫。
仿佛那些足以让成年人都崩溃的难题，在他们眼中，不过是“1+1=2”那样简单直白。
监考老师是个名牌大学数学系的研究生。
他忍不住悄悄走到那个叫小花的女孩身后。
他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在乱涂乱画。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试卷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最后一道压轴题。
关于拓扑学的一个变种应用。
标准答案即使是他来写，也至少需要半页纸的推导过程。
可小花只写了三行。
第一行，定义域重构。
第二行，引入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辅助函数。
第三行，答案。
“这……”
监考老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种极简的暴力美学。
就像是武林高手过招，别人还在摆花架子，她已经一剑封喉。
那种逻辑的跳跃性，不是缺失，而是因为思维速度太快，直接省略了中间那些对于凡人来说必须的“废话”。
四十五分钟。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一半的时间。
小花放下了笔。
她轻轻举起了那只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考场里回荡。
“老师，交卷。”
监考老师愣住了。
周围那几个还在死磕第一道大题的城市考生也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紧接着。
“老师，交卷。”
“交卷。”
红旗小学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举起了手。
他们站起身，把试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那一刻。
他们身上那破旧的校服，仿佛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监考老师颤抖着手，收起了小花的卷子。
他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而又震撼的念头。
这场考试。
对于这群孩子来说。
或许连热身都算不上？
考场外。
家长们还在互相攀比。
“我家儿子这次肯定能拿一等奖，那个补脑液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是啊，不像那些乡下孩子，估计这会儿正哭鼻子呢。”
那个网红家长还在对着镜头喋喋不休。
“家人们，这就是差距，有些鸿沟，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
这时候，大门开了。
孩子们走了出来。
城市家长们立刻围了上去，却发现自家孩子一个个面如死灰，有的甚至直接扑进怀里大哭起来。
“太难了……呜呜呜……那是人做的题吗……”
“我一道大题都没做出来……”
家长们慌了。
“怎么可能？是不是出题超纲了？”
而另一边。
张校长迎上了那群面色平静的孩子。
他有些忐忑，把烟斗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咋样？要是太难也别往心里去，咱就是来见识见识……”
小花抬起头。
阳光洒在她那张黑红的脸庞上，笑意在眼底荡漾。
“校长爷爷。”
“题目挺有意思的。”
“就是有点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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