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张灵玉的心魔

  天色仿佛都在这一刻暗淡了下来。

  并不是真的太阳下山了，而是张灵玉搞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那种从他体内溢出来的黑色炁体，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雷电形态，它变得像是有实体一样，厚重、冰冷、甚至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死寂。

  原本只是铺满地面的黑色泥浆，现在竟然开始向上翻涌，就像是发了大洪水。

  张灵玉此时已经看不清面目了，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层黑气之中。

  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执拗和……心魔。

  “北境……苍潭。”

  随着这四个字从那团黑气中吐出，一股极寒的气息瞬间席卷全场。

  这哪里还是雷法？

  这分明就是一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沼泽！

  那些黑色的液体疯狂蔓延，所过之处，不仅仅是地面被腐蚀，连空气中的水分子都被瞬间冻结成了黑色的冰晶。

  苏青站在这一片汪洋恣肆的黑潮面前，显得有些渺小。

  他身上的白色雷衣虽然依旧耀眼，但在这种大范围的环境压制下，也被逼得开始不稳定闪烁，发出“滋啦滋啦”的过载声。

  系统警报简直像是开了那个什么重金属摇滚乐一样在脑子里狂轰滥炸。

  【极高能预警！】

  【环境侵蚀度上升至90%】

  【检测到对手处于“走火入魔”边缘，炁量透支爆发】

  【建议：宿主可开启阳五雷过载模式进行对冲，胜率80%，但可能会对对手造成不可逆的经脉损伤】

  苏青看着这个提示，心里叹了口气。

  损伤经脉？

  那就是把张灵玉给废了呗。

  这可不行。

  虽然这位小师叔平时脸臭了点，说话冲了点，但这人本质不坏，而且是老天师的心头肉。

  要是真把自己师叔给废了，老天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而且，自己下山之后，还得靠这块龙虎山的金字招牌罩着呢。

  “哎，真是个麻烦的差事。”

  苏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对面已经有些失去理智、完全沉浸在对自己身世和“脏雷”自卑中的张灵玉，苏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不仅没有听系统的建议去开大招对轰。

  反而……

  把身上的雷衣，给撤了。

  没错，就是撤了。

  那一瞬间，耀眼的白色电光如同潮水般退去，苏青就像是关掉了身上所有的灯，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那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面前。

  “他疯了吗？！”

  台下的弟子惊呼出声。

  这种时候散功？这不是找死吗？那水脏雷沾上一点都要掉层皮，更别说是这么一大片如同海啸般的北境苍潭了！

  就连高台上的老天师，那一瞬间眼神也凝了一下，原本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但下一秒，苏青身上又亮了。

  不过这次亮的不是那种狂暴的白光。

  而是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厚实无比的金光。

  金光咒。

  返璞归真。

  这才是他的根本，是他哪怕在睡觉都在一刻不停地增加熟练度的最强底牌。

  苏青并没有把金光放得很大，而是紧紧贴着皮肤，把自己包裹得像是一个实心的小金人。

  就在金光成型的瞬间，黑色的苍潭淹没了他。

  “咕噜……”

  那种声音让人牙酸。

  就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什么硬物。

  黑色的泥浆疯狂地挤压、腐蚀、渗透，想要钻进那层金光里，想要把里面那个讨厌的、象征着“完美”和“纯阳”的人给吞噬掉。

  但是，做不到。

  那层看起来只有薄薄几毫米的金光，竟然比世界上最坚硬的金刚石还要硬，比最好的绝缘体还要隔绝。

  任凭外面的风浪多大，苏青在里面稳如泰山。

  他在黑色的泥潭中一步步前行。

  因为金光的密度太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海中漫步。

  但那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却更加让人心悸。

  他就这样，硬顶着张灵玉最强的杀招，硬生生地挤开了那些黑泥，慢慢地、坚定地走到了张灵玉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中间隔着一层翻涌的黑色炁浪。

  苏青透过那层黑气，看着张灵玉那张已经有些扭曲、满头大汗、眼神迷离的脸。

  “够了吗？师叔。”

  苏青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炁的包裹下，清晰地传进了张灵玉的耳朵里。

  “你到底是在恨我，还是在恨你自己？”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张灵玉最不愿意触碰的伤口。

  张灵玉的身体猛地一颤，操控苍潭的手都有点不稳了。

  “你懂什么……”

  张灵玉咬着牙，声音沙哑。

  “你是天师府的弟子，你一来就练成了金光咒，你一来就拿到了阳五雷……你是完美的！你当然不懂！”

  “而我……我只能练这种……这种像下水道淤泥一样的脏东西！”

  “这根本就不是雷法！这是垃圾！”

  听着张灵玉这歇斯底里的发泄，苏青叹了口气。

  果然是钻了牛角尖啊。

  这孩子也是可怜，被那些所谓的“规矩”和“完美”给绑架了太久。

  苏青突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上依然包裹着浓郁的金光。

  他没有去攻击张灵玉的要害，而是直接伸进那团最浓郁的黑气里，一把抓住了张灵玉的手腕。

  那具有极强腐蚀性的水脏雷疯狂地啃噬着苏青的手掌金光，发出“呲呲”的白烟，但根本破不了防。

  苏青的手就像是一个铁箍，死死地钳住了张灵玉。

  “看着我！”

  苏青大喝一声。

  这一声夹杂了他那庞大的炁量，甚至用上了一点从老天师那里学来的音波震慑。

  张灵玉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苏青那双极其清澈、没有任何嘲笑意味的眼睛。

  “你说它是垃圾？”

  苏青指了指周围那依然在肆虐的黑色苍潭。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我很吃力。”

  “我的金光咒已经练到顶了，但我现在感觉像是被一万斤的石头压着，每一秒都在消耗我大量的真炁。”

  “这要是换个别人，早就被你化成灰了。”

  苏青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师兄，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力量这种东西，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哪有什么干净肮脏？”

  “这水脏雷阴毒、粘稠、吸骨榨髓，对于敌人来说，这就是最恐怖的噩梦！”

  “能杀敌、能护道、能斩妖除魔，这就是好雷！”

  “你的阴雷，也是正法！”

  最后这八个字，苏青是用雷音吼出来的。

  轰隆隆——

  这一声吼，仿佛在张灵玉那混乱的脑海里炸响了一道惊雷。

  将那些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乌云给震散了一些。

  也是正法？

  这真的是正法吗？

  张灵玉愣住了，原本疯狂输出的炁也随着心神的动摇而出现了一丝停滞。

  那些黑色的泥潭开始有了消退的迹象。

  就在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档。

  苏青没有再废话。

  这种时候，道理讲再多也不如一个实际行动来得有效。

  而且再不结束，他的金光咒虽然没事，但肚子是真的饿了。

  苏青另外一只手化作手刀，金光在他的手掌边缘凝缩成了一条极其锋利的金线。

  “啪！”

  干脆利落。

  一记手刀精准无比地切在了张灵玉的脖颈动脉处。

  并没有切进去，而是巧妙地用劲力震荡了一下。

  张灵玉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那种维持苍潭的巨大消耗瞬间反噬上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周围那些恐怖的黑色泥浆，失去了主人的控制，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冒烟的大坑。

  苏青一把扶住了差点脸着地的张灵玉。

  这时候，裁判才反应过来，急忙想要上来宣布结果。

  苏青却摆了摆手，抢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全场都听到。

  “哎哟喂，累死我了！”

  苏青做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痛苦，甚至还故意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虚汗。

  “师叔这招也太猛了，差点没把我这老骨头给拆了。”

  “要不是师叔最后手下留情，收了神通，我现在估计都要被化成肥料了。”

  “这场比试，算平局吧！平局！”

  说完，他把已经晕过去的张灵玉交给了急忙赶上来的医疗弟子，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我不行了，我要死了”的无赖样。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不是瞎子。

  刚才那一幕大家看得很清楚。

  虽然张灵玉的大招确实恐怖，逼得苏青都不得不放弃雷衣转用防御更强的金光咒。

  但最后那个手刀，苏青是完全可以要了张灵玉的命的。

  他没那么做。

  不仅没那么做，还在这种时候主动给了张灵玉一个台阶下。

  这份心胸，这份气度。

  还有那句“你的阴雷，也是正法”。

  这一刻，不管是在场的弟子，还是高台上的长老，看着那个坐在地上毫无形象的苏青，眼神都变了。

  这才是真正的道家高人风范啊！

  藏拙于巧，点到为止，宽厚待人。

  这不就是老天师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好！”

  不知是谁先带头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如雷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龙虎山。

  这掌声不仅仅是给胜者的，也是给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决的。

  高台之上。

  老天师看着那个正在偷偷对医务人员眨眼睛的苏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好小子，这事儿办得漂亮。”

  “里子面子全让你一个人占了，这下我看谁还敢说你是个混子。”

  “灵玉啊灵玉，你有个好师侄啊，这下你要是再醒悟不过来，那可就真的白瞎了人家的一片苦心咯。”